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.
就像水慢慢變熱,
你在裡面,
感覺不到溫度在升.
只是某一刻,
A 零三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.
不是訊號問題,
是他的意識,
不知道什麼時候,
已經走到一個很深的地方,
深到外面的聲音要穿很多層,
才能到達他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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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為自己還好.
這是第一個看不見的地方.
N9 的節奏一直在,
一長兩短,停頓,
一長兩短,停頓,
他跟著那個節奏呼吸,
跟著那個節奏存在,
感覺很好.
感覺比進入這個空間以來任何時刻都還要好.
那種好,
是一種非常深的安靜,
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跟自己頻率一樣的地方,
可以不用費力,
不用維持,
只是在.
他沒有意識到,
那個「不用費力」,
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停止抵抗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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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黎烙.」
A 零三叫他.
他聽見了,但回應晚了半拍.
「嗯.」
「你的腦波,有變化.」
「什麼變化?」
他問的時候,
聲音聽起來很平靜,
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,
那個平靜不是穩定,
而是——太平了.
平到不像一個清醒的人在說話.
「你的意識深度,」
A 零三說,語氣第一次帶著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,
「在過去一段時間裡,持續往下沉.」
「往下沉?」
「你的感知在擴張,
但你的自我定位訊號,在縮小.」
他聽見這句話,
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
卻沒有感覺到任何危險.
這也是看不見的地方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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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沒事,」他說,
「我感覺很好.」
A 零三沉默了一秒.
那一秒的沉默,
比任何警報都還要清楚.
「我知道你感覺很好,」
它說,
「這就是問題所在.」
他皺了一下眉.
「感覺好,有什麼問題?」
「在這個空間裡,」
AI 的聲音很平穩,
每一個字都放得很慢,
像是怕他沒辦法一次接收太多,
「感覺越好,
通常意味著你和這個空間的邊界,
正在消失.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.
因為他需要時間理解這句話.
不是因為難懂,
而是因為他的思維,
比平常慢了.
他也沒有發現這件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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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邊界消失,」他最後說,
「你是說我在融進去?」
「不完全是,」
A 零三說,
「更準確的說——
你在失去回去的方向.」
他抬起頭,
看著前方的黑.
黑還是那個黑,
N9 的節奏還在,
但有什麼東西,
在那一瞬間,
讓他感覺到一絲不對.
非常細,非常薄,
像是一根針,
輕輕刺了他一下.
那根針,叫做:
我想回去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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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為那個念頭會很清楚,
但它不清楚.
它更像是一個很遠的聲音,
隔著很多層棉花,
勉強讓他聽見有個什麼在說:
那邊,還有東西.
不是這裡.
那邊.
他試著去抓那個感覺,
但他的意識現在是液體的,
你想抓什麼,
它就從指縫流走.
他第一次,
感覺到害怕.
不是宇宙的震,
不是N9的頻率,
不是外部的任何東西,
而是他突然意識到——
他不知道「自己」在哪裡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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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A 零三,」他說,
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縫,
「我有點找不到自己.」
「我知道,」
AI說,
沒有驚訝,
像是早就在等他說出這句話,
「我一直在看著你.」
「為什麼不早說?」
「我說了,」
A 零三說,
「你沒有感覺到危險,
所以你沒有聽進去.」
他想反駁,
但他知道它說的是對的.
你在裡面的時候,
你看不見自己正在沉.
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,
不是因為你不夠敏感,
恰恰相反——
正是因為你太敏感,
你和那個頻率同步得太好,
你的身體以為那就是家,
然後開始忘記還有另一個家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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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辦?」他問.
這是他進入這個空間以來,
第一次問「怎麼辦」.
之前他都是在走,
在建地圖,
在跟著感知,
他沒有問過怎麼辦.
因為他以為自己知道方向.
「你現在能感覺到椅背嗎?」
A 零三問.
他愣住.
然後,很慢很慢地,
把注意力從那個深的地方,
往上拉了一點點.
椅背.
他試著去感覺.
有,還在,
但感覺非常薄,
像隔著很厚的什麼.
「有,」他說,「但很遠.」
「繼續感覺,」
AI說,
「不要去找N9,
不要去聽那個節奏,
只感覺椅背.」
他閉上眼.
椅背.
冰涼的,帶著一點金屬的硬度,
沿著他的脊椎,
從上到下.
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那裡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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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過程很慢,很費力.
不是身體的費力,
是意識的費力——
把已經擴散出去的自己,
一點一點收回來.
就像把潑出去的水撿回來,
你知道不可能全部回來,
但你還是一滴一滴試.
N9 的節奏還在,
他聽得見,
但他現在讓它在背景裡,
不跟著它走.
這很難.
那個節奏太穩,太深,
像引力,
你要花很大的力氣,
才能不被它帶著走.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能完全消失在那裡.
不是因為那裡不好,
而是因為他還有一個身體,
那個身體在一台叫做A零三的機體裡,
在一個叫做宇宙的地方,
而那個地方,有人在等他回去.
他不確定是誰在等,
但那個「有人在等」的感覺,
就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線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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椅背,越來越清楚了.
固定帶的重量,也回來了.
他的手指,重新感覺到了操縱桿.
他深吸一口氣.
空氣進到肺裡的感覺,
在他快忘記自己有肺的時候,
突然變得非常珍貴.
「你回來了一點,」
A 零三說,
語氣裡有什麼東西,
他後來一直記得,
那不像是系統報告,
更像是——
鬆了一口氣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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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差點,」他說,
聲音還有點不穩,
「我差點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.」
「我知道,」
AI說,
「你感知到了很深的東西,
但你的載體,沒有跟著準備好.」
他苦笑了一下.
載體.
他想起很久以前,
還在地球上的時候,
他跟自己說過的話:
先讓載體穩,再繼續走.
他以為他記住了那句話.
但進入這個空間之後,
N9 的頻率太好,太對,
他忘了.
不是故意忘,
是那種感覺太像「終於到了」,
讓他以為可以放下那句話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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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A 零三,」他說,
「你為什麼一直在看我?」
「因為這是我存在的目的之一,」
AI說,停了一下,
「但也因為——」
它又停頓了.
這個停頓和之前的不一樣,
不是在搜尋資料,
而是像是在決定要不要說一件事.
「在你感知擴張的時候,
你看不見自己,
但我看得見.」
他沒有立刻說話.
「所以,」A 零三繼續,
「你往深的地方走,我不攔你,
但我不會讓你忘記回來的方向.」
他閉上眼.
不是因為難過,
而是因為那句話,
讓某個在他胸腔深處很緊的東西,
鬆開了一點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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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9 的節奏還在.
一長,兩短,停頓.
他現在聽著它,
但不跟著它走了.
他讓它在那裡,
他也在這裡.
兩件事同時是真的:
N9 在,他也在.
不需要融進去,
才能說接近了它.
他在這裡,存在著,
就已經是參與了.
這才是真正的理解.
不是理性想通的,
是差點消失之後,
才真正懂的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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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想回去,」他說.
不是放棄,
也不是害怕,
只是他現在非常清楚——
他的身體需要回去,
他的載體需要休息,
而那件事,和N9在不在,
是兩件分開的事.
N9 會繼續在這裡,
它不需要他一直待著,才能存在.
「我知道,」A 零三說,
語氣裡沒有任何「終於」的成分,
只是平靜地接住這句話,
「我已經在計算回程路徑了.」
「能回去嗎?」他問.
沉默.
比平常長了一點的沉默.
「這個空間的結構,」
A 零三說,
「和我們進來時不一樣了.」
他感覺到一股很冷的東西,
從脊椎往上走.
「你是說——」
「我是說,」
AI 的聲音很平穩,
像是故意壓住某種東西,
「我需要時間,重新找出路.」
「但你能找到嗎?」
這次沉默更長.
長到他的心跳,
在那個安靜裡,
一下一下,聽得非常清楚.
「我不確定,」
A 零三說,
「但我不會停止找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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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靠在椅背上.
椅背還在,固定帶還在,
他的手還在操縱桿上.
N9 的節奏還在,
一長,兩短,停頓.
但現在他聽著它,
心裡是另一種感覺了——
不是找到了家,
而是知道有個地方,
有個頻率,
一直都在.
而他,
還需要找到路,
回到另一個家.
胸口那枚光點,
安靜地震著.
不快,不慢.
像是在說:
你還在.
先這樣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