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从混沌的剧痛之中挣脱的刹那,修只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像是被重新敲碎又勉强拼合.
不是昏沉的钝痛,是从后背脊椎深处炸开,顺着神经一路窜到指尖的撕裂感,每一次浅呼吸都像在剐着筋骨.他猛地睁眼,视野先是一阵发黑的晃荡,随后才勉强固定住——由粗糙的麻布覆盖在交叉木架上,呈三角锥形,边缘磨损,布料纹理清晰,透着简陋却实用的生存感,像是荒野营地或原始部落的临时居所.
修缓缓起身,疼痛感伴随着他,但他还有咬着牙撑了下来....
「好疼....」
他把头探出....
这里是32区安全区,一片勉强还算"人类地界"的废墟.
再往西,视线尽头沉压着一片化不开的灰雾,死气沉沉地贴在地面,连风都吹不动.修缓缓开口说到....
「VX-115,VX-111...」
一连串被人类标记为绝对禁区的代号在脑海中闪过,那些轮廓陌生,死寂,令人窒息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浓雾里爬出,将整个32区一同拖入深渊.
身侧传来细微的呼吸声,发颤,又放得极轻.
「修...」
修僵硬地侧过脸,撞上娜珞珈通红的眼眶.她显然刚哭过,睫毛还凝着未干的湿意,上半身几乎要贴到他肩头,那股不加掩饰的担忧与黏附感浓烈得让人无处可躲.可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微微偏开了脸.
他不明白缘由.
什么都想不起来,唯独靠近她时,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紧绷,抗拒.她身上萦绕着一缕极淡,却刺骨冰寒的气息,说不清是什么,却让他浑身发僵,连伤口的痛感都被压得更加尖锐.
他动弹不得,后背灼痛不止,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灰雾,心脏沉得发慌.
他隐约记得,就在不久前,自己体内爆发出过一股失控的力量.
强横,陌生,不属于人类,也不属于他认知里的任何东西.
那股力量掀飞了碎石,震裂了墙壁,也毫无疑问,引来了不该来的人.
安静只持续了数秒.
引擎的轰鸣从远处街道碾压而来,沉闷,整齐,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压迫感,由远及近,一点点撕碎这片区域仅存的平静.修转头瞳孔骤然收缩,后颈汗毛瞬间竖起——被锁定,被包围的危机感,像冰冷的蛇缠上脖颈.
几辆作战车辆很快驶入视野,车灯在昏暗的废墟里亮得刺目.身着制式装备的队员们跳下车,动作利落地架起能量屏障枪,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废墟里的他们.为首的队长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
空气瞬间凝固.
没有人说话,只有队员们低沉的交流声,武器保险拉开的轻响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,大地微微震颤的低频共鸣.
修不知道前线具体发生了什么.
他只知道,这片安全区的留守力量异常单薄,每个人都绷在崩溃边缘,一点异常就足以触发最高戒备.远方那股若有若无的震动,像是某个至关重要的地方正在崩塌,抽走了这里大半的战力,也让剩下的人变得更加敏感,更加不留情面.
他们是被那股失控的能量,当成了冥空生物渗透的异常.
终于,包围圈前方传来冷硬的喝声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:
「此地出现高危能量反应,所有人原地禁止行动,接受管控,跟我们返回据点调查.」
娜珞珈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修身前,语气冷得像冰,手上默默泛起一道红黑色的光芒.
「这里没有冥空渗透,只是同伴伤势不稳定导致能量外泄,请你们退开."」
「伤势不稳定?"队长冷笑,"亚神级的能量爆发,你告诉我是伤势不稳?娜珞珈大人,现在神树防线告急,整个安全区都在紧绷状态,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.要么配合,要么我们强制执行」
修现在光是维持身体支撑就很吃力了.
他扶着帐篷,指尖微微蜷缩.
他很清楚,一旦动手,他们就会被彻底打上"异类"的标签.到时候,不止他们走不掉,连前往芽衣所在地,都会被彻底封死.
他甚至不敢想象,自己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一旦暴露在这些人面前,会迎来怎样的下场.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.
不知道自己从哪得到,为何拥有这股力量,更不知道该如何控制.
正当修想开口的时候.
「我....」
就在僵持到极致的瞬间,突然一只手拍了拍修的肩膀,德瓦珞不知从何冒出,身形恰好将修完全挡在身后.
修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能听见他平稳得近乎淡漠的声音,对着包围的队员缓缓开口:
「非常抱歉各位,刚才的能量波动,出自我身上.我在尝试操控时序相关的能力,一时失控,造成了误报.」
这句话落下,他指尖微抬,一缕极淡,极细微,却精准可辨的时序波动悄然散开,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,既足以被探测设备捕捉,又不会暴露真正深浅.
「不信的话,你们可以检测一下」
德瓦珞的语气里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.
「我的能量波动里,没有半分冥化的气息——倒是你们,现在把32区围得水泄不通,万一VX区的冥空生物趁乱突袭,谁来保护边境呢」
对面的队员明显一顿.
修同样一怔.
时序能力?
修不懂这是什么,也不清楚这句话为什么能让对方迟疑.他什么深层信息都没有,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德瓦珞在替他遮掩,把所有危险都揽到了自己身上.
队员们依旧警惕,气势却明显弱了一截,没有人再贸然上前.
接着德瓦珞小声的对着修说到.
「谎言是否成立不重要.在这种人手紧缺,前线告急的时刻,一个无法轻易证伪,又不愿硬碰的理由,已经足够让他们犹豫.」
便在这一瞬,破空声骤然撕裂空气!
一道黑影从侧翼疾冲而至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,瞬间切入队员防线与他们之间,脚步落地的刹那,尘土轻扬,稳稳得一同与德瓦珞将修护在了身后.
来人身形挺拔,气息沉锐,浅棕发色被气流掀得凌乱飞扬,额前碎发斜斜垂落,恰好遮住半片眉骨,却挡不住那双紫灰色眼瞳里的锐光.黑色长款外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,翻领下露出一截冷白的内搭领口,颈间深灰围巾随意垂落,却半点不显慵懒——反倒衬得那道垂在侧腰的暗红饰条,像一道未干的血痕.
没有多余的表情,没有多余的动作.
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气场,从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里渗出来,压得周遭空气都沉甸甸的.
他看着前方,像在看着整个世界的敌人.
接着这个神秘人仿佛遇见多年未见的友人一般开口说到.
「真是好就不见啊哥们,还记得我吗,我当年还是个小胖子呢」
他不属于这里,更像是恰好途经此处,却在看见这场围堵的瞬间,没有任何犹豫,选择站在了他们这一边.
接着神秘人转头看向修,声音低沉,只有一句简单到近乎模糊的话:
「当年的事,我欠你一份情.」
修依旧茫然.
「当年的事」
是什么?
他什么时候救过这个人?
记忆里没有任何碎片,没有任何画面,什么都没有.
他只知道,又一个陌生人,选择站在他这边,与整个安全区的守卫小队对峙.
四人并肩.
修,娜珞珈,德瓦珞,神秘人.
被困在32区的废墟中央,被枪口包围,身后是死寂的冥化雾区,身前是无路可退的对峙.
而下一秒,更恐怖的震颤从东方天际轰然压来.
不是声响,是空间本身在晃动.
云层剧烈翻滚,狂风骤然狂暴,远处的天空像是有某种庞然大物在碰撞,撕裂,厮杀,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跨越遥远距离落下,让地面轻轻发抖,让队员手中的武器微微嗡鸣,所有人耳膜一阵发麻,胸口像被重锤砸中,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.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望去.
修也跟着抬头.
却看见天空被撕裂成了两半,一道贯穿天地的纯白长线,乃至处在他们当前几十公里外的一切.
白线裂开,被照到的事物尽数消失,裂缝中露出一片浩瀚的蓝紫宇宙——那仿佛是星空本身.
很快,白线缓缓闭合.
嗤嗤嗤嗤嗤嗤——!!!
砰!!!!!!!!
修望着芽衣所在的方向....
「什么都看不见.看不见神树,看不见战场,看不见交战的双方.」
修只隐隐感觉这景象似曾相识
那边在打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仗.
而那场仗,仿佛和他紧紧绑在一起.
心脏猛地一缩.
一股没来由,却强烈到极致的不安炸开,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的胸腔.他不知道那片天际下是谁在跟芽衣姐战斗,修知道芽衣姐很强,但是有股莫名的情绪在催动他,仿佛有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在告诉他.
「过去那边」
可他就是清楚.
自己过去可能只会给芽衣造成困扰.
甚至还会成为拖油瓶.
但是心里莫名出现的思绪仿佛控制了他一般.
让他必须过去.
后背的剧痛仿佛都在此刻变得遥远.
修深吸一口气,无视浑身的僵硬与刺痛,缓缓撑起身体.
他望着东方那片动荡不安的天际,视线坚定,没有丝毫动摇.
他不知道前方要穿过哪些区域,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危险,不知道那场战争的真相,更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冒险.
他只知道一件事,并开口说到
「我必须过去,芽衣身边」
——第八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