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府中便响起了下人来回奔走的脚步声,唯有柴房一带依旧死寂,像是被刻意遗忘在清晨之外,残留着昨夜尚未散尽的诡异气息.
周思妍攥着手中的布条,在柴房门口站了许久.阿秀之前那副疯癫失序的模样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可一想到那张沾满血污,却仍带着稚气的脸,她终究还是没能转身离开.某种说不清的恻隐之心,推着她再次靠近这间被视作禁忌的小屋.
柴房的门虚掩着.
她伸手推开,一股混杂着尘土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喉咙发紧.昏暗的光线里,阿秀蜷缩在角落,手脚被粗绳紧紧套住,背抵着冰冷的土墙,整个人缩成一团.
她的状态比清晨时更糟.
额头的血迹尚未干透,暗红色沿着眉骨凝结,嘴唇毫无血色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.那具瘦小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反复拖拽,榨干,只剩下一层勉强支撑的皮肉.偶尔,她会突然发出几声短促而干涩的怪笑,笑声在柴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突兀,随即又戛然而止.
周思妍放轻脚步,在她面前缓缓蹲下,声音压得极低,刻意放得柔和:"阿秀,我是来帮你的,别怕."
她将馒头和茶水轻轻放在一旁,没有贸然伸手,只是一遍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.
不知过了多久,阿秀的笑声终于停了.
可她的眼神依旧涣散,始终不肯与周思妍对视,只死死盯着柴房最阴暗的角落,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.她的嘴唇微微颤抖,声音断断续续,低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.
"我看见... 看见了..."
那声音轻得像蚊蚋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, "不是梦... 是被硬生生塞进脑子里的,躲不开."
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.
"夜里... 还会再死人."
阿秀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, "不是下人,也不是像之前那样上吊... 是被 '请' 进祠堂的人,再也没能出来."
说到 "祠堂" 二字时,她的语调明显变了,像是咬着什么禁忌,声音不自觉地加重,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.
"白天... 那里是空的."
"只有落灰的供桌,冷冰冰的梁柱."
她停了一下,眼神里的惊恐骤然加深, "可到了晚上... 会多出很多... 很多东西."
阿秀的目光无意识地抬高,仿佛正望向某根看不见的横梁.
"梁上挂着的..."
话音未落,阿秀猛地捂住头,身体剧烈抽搐起来.
额头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,鲜血顺着鬓角滑落.她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呜咽声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连呼吸都变得紊乱.
下一刻,她忽然伸手,死死抓住周思妍的袖口.
指甲用力到发白,几乎要嵌进布料里.
"别让他们..."
她的声音低哑破碎,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, "别让他们点祠堂的灯..."
阿秀猛地抬眼,瞳孔放大,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恐惧.
"灯一亮..."
"就再也回不来了."
话音落下,她的手骤然一松,眼白翻起,身体失去支撑,重重倒在柴房冰冷的泥地上.呼吸仍在,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.
周思妍愣在原地,心口一阵发紧.
这个倒在她面前的女孩,不过十三四岁.
她咬了咬牙,转身打来一桶清水,又撕下一截裙摆,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替阿秀擦去脸上的血污和尘土.动作放得极轻.
当水迹拂过手腕时,她的动作忽然一顿.
阿秀手腕内侧,隐约浮着一圈极浅的红痕,线条匀称,像是被某种规整的东西生生压出来的印记.那痕迹不深,却异常清晰,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.
说不出的诡异.
"这胎记怎么有点像鬼画符那样的..." 周思妍喃喃道.
时辰尚未过中午,天色却骤然暗了下来.
厚重的乌云翻涌着压低,如同泼开的墨汁,将整座府邸笼进阴影里.一阵无端的狂风穿堂而过,卷起枯叶,呼啸着掠向祠堂方向.
风声呜咽,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念诵.
下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神色惶然,彼此对视一眼,又不约而同地朝远离祠堂的方向退去.
府门缓缓开启.
费道长在两名仆役的引领下踏入府中.
他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衣摆沾着尘泥,面色灰败,毫无血色.步伐不快,却异常沉稳,每一步落下,都像踩在人心尖上.
没有刻意释放气势,周围的下人却本能地退避,让出一条路来.
就在他踏入回廊的一瞬,廊下几盏白日未点的红灯笼忽然轻轻晃动起来.
下一刻,烛火无声燃起.
无风,却摇曳不止.
"费道长,劳您跑这一趟." 何老爷率人迎上前来,强挤出笑意,"正巧到了饭点,不如先..."
"都死人了,还吃什么饭."
费道长打断他,目光冷冷一扫,"带路.先去出事的地方,再去你们家祠堂."
何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.
人群后方,王辰压低声音凑到林浩耳边:"家族祠堂,外姓人本就不能进,他这么理直气壮... 那里八成真有问题."
"你还懂这个?" 林浩低声回了一句.
"嘘."
小芳不知何时靠近,轻声提醒, "二小姐已经打点好了,跟紧点.打探完,就回去二小姐院里汇合."
众人随行,来到董嬷嬷昨夜上吊的房间.
费道长刚一踏入,屋内忽然 "砰" 地一声.
桌上的茶杯无风自起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甩飞,直直砸在他脚边,碎裂开来.
"哼."
费道长冷笑一声,猛然抬手,喝道:"光天化日,也敢作祟?!"
话音落下,屋内所有异象瞬间止息.
风停了.
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.
门外原本屏息观望的众人,这才敢慢慢靠近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