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钟声敲响时,我正盘坐在床上.
灵力在体内运转完最后一个周天.我睁开眼,窗外天色刚蒙蒙亮.
杂役院的规矩很严.
寅时三刻起床,卯时初刻就要到杂务堂报到.迟到一次,扣三天工钱.迟到三次,直接赶出宗门.
我整理好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,推门出去.
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.
都是杂役弟子.他们低着头,脚步匆匆,脸上没什么表情.像一群沉默的影子.
我跟在他们后面,朝杂务堂走去.
杂务堂在丙字区最东边.是一座灰扑扑的大殿,门口挂着木牌.
殿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.
最前面是个中年执事,穿着深灰色的杂役执事袍,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名册.他脸色蜡黄,眼皮耷拉着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.
但没人敢小看他.
炼气七层的修为,在这杂役院里已经算顶尖了.更别说他手里握着分配活计的权力.
"都到齐了?"
执事懒洋洋地开口,声音沙哑.
没人说话.
他翻开名册,开始点名.
"李三."
"在."
"王五."
"在."
一个个名字念过去.每念到一个,就有人应声.声音都很低,带着小心.
"林玄."
"在."
我应了一声.
执事抬眼看了我一下.那眼神很淡,像看一件物品.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念.
点完名,他合上名册.
"规矩都清楚吧?"
还是没人说话.
执事也不在意,自顾自往下说.
"杂役院,不养闲人.你们能进来,是宗门开恩.三年时间,要么突破到炼气四层,要么攒够贡献点换功法.做不到,就滚蛋."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.
"每天的活计,我会分配.挑水,劈柴,打扫,搬运,照料灵田...干什么,干多少,我说了算.完不成,扣工钱.偷懒,扣工钱.顶嘴,直接赶出去."
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.
"工钱每月初一发.基础工钱是两块下品灵石,十斤灵米.干得好,有额外奖励.干得不好,扣光.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所有人.
"还有问题吗?"
没人敢问.
执事点点头,似乎很满意.
"那就开始分配.李三,王五,你们去后山挑水.每天一百桶,少一桶扣半块灵石."
两个汉子脸色发白,但还是应下了.
"张六,赵七,去劈柴.柴房有三百根灵木,今天劈完."
"是."
一个个名字念过去,一个个活计分配下去.
轮到我了.
"林玄."
执事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.
"你去灵植园."
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.
几个杂役弟子偷偷看我,眼神复杂.有羡慕,有嫉妒,也有幸灾乐祸.
我知道为什么.
灵植园是杂役院里最好的去处.那里灵气相对浓郁,活计也轻松些——至少不用挑水劈柴那种纯体力活.
但那里也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.
灵植娇贵.浇错水,施错肥,温度湿度不对,都可能死掉.一株低阶灵植价值几十块灵石,死了,杂役弟子赔不起.
"灵植园现在缺人."
执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.
"你去负责三号园.那里种的是青玉草,一阶下品灵植.每天浇水三次,松土一次,检查虫害.具体怎么做,园里的老杂役会教你."
他盯着我.
"听明白了?"
"明白了."
"去吧."
我转身离开大殿.
走出门时,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.
"凭什么啊..."
"丙下评价,还能去灵植园..."
"听说昨天苏师姐..."
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见了.
我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.
灵植园在丙字区北边.要走一刻钟.
路上人不多.偶尔有杂役弟子匆匆走过,都低着头,没人说话.
我走到园子门口.
木门半开着,上面挂着块牌子:灵植园三号.
推门进去.
园子不大,约莫半亩地.地上整齐地划分成几十块小田,每块田里都种着青翠的草.草叶细长,边缘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.
这就是青玉草.
一阶下品灵植,炼制回气丹的辅料之一.不算珍贵,但也不便宜.
园子角落有间小木屋.屋前坐着个老头,正拿着把小锄头,慢悠悠地松土.
他穿着杂役弟子的灰袍,但洗得很干净.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神很亮.
"新来的?"
老头没抬头,继续松土.
"是.弟子林玄,奉命来三号园."
"哦."
他放下锄头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.
"我姓陈.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了.你叫我老陈就行."
他打量我几眼.
"以前种过灵植吗?"
"没有."
"那有点麻烦."
老陈摇摇头,但语气并不严厉.
"青玉草这东西,说好养也好养,说难伺候也难伺候.它喜阴,怕晒.每天辰时,午时,酉时各浇一次水.水要用后山灵泉的水,不能直接用井水."
他走到一块田边,蹲下来,指着土壤.
"土要松,但不能太松.每天松一次,深度大概这么深."
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.
"看见叶子发黄,就是缺水.叶子发黑,就是水多了.叶子有斑点,可能是虫害.虫害要及时处理,不然整片园子都得完."
他说得很细.
我认真听着,记在心里.
"还有,青玉草成熟期是三个月.三个月后,宗门会派人来采收.采收前七天,要停止浇水,让草叶里的灵气更凝实."
老陈站起来,看着我.
"听懂了?"
"听懂了."
"那今天先试试.从浇水开始."
他递给我一个木桶.
"后山灵泉在园子后面,走两百步就到.打满一桶,回来浇.记住,每株草浇半瓢,不能多,不能少."
我接过木桶.
"是."
提着桶走出园子,沿着小路往后山走.
路很窄,两边是杂草.清晨的露水还没干,打湿了裤脚.
走到灵泉边.
那是一口不大的泉眼,水从石缝里涌出来,清澈见底.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灵气,闻起来有股清甜的味道.
我打满一桶水,提起来.
很重.
一桶灵泉水,少说也有五六十斤.对炼气三层的修士来说不算什么,但提着走两百步,再一株株浇水,半天下来也不轻松.
我提着桶往回走.
手臂有些酸.但我没停.
回到园子,老陈还在松土.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.
我开始浇水.
蹲在田边,用瓢舀水,一株株浇过去.
动作很慢.我怕浇多,也怕浇少.
半瓢水,到底是多少?我凭感觉舀,舀完再看,总觉得不是多了就是少了.
浇了十几株,老陈走过来.
"不对."
他拿过我手里的瓢,示范了一次.
"舀满,然后倒掉一半.看见没?这个量就是半瓢."
他动作很稳,水倒得恰到好处.
"你那样舀,十次有八次不准.灵植这东西,差一点,效果就差很多."
我点点头,接过瓢,重新开始.
这次小心多了.
一株,两株,三株...
时间慢慢过去.
太阳升起来,园子里温度升高.青玉草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,看起来生机勃勃.
我浇完第一遍水,已经过了辰时.
手臂酸得抬不起来.腰也疼.
老陈递给我一个水囊.
"喝点水.休息一刻钟,然后松土."
我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.
水是普通的井水,没什么灵气.但很解渴.
坐在田埂上,看着园子里的青玉草.
一株株青翠欲滴,排列整齐.风吹过时,叶子轻轻摇晃,像在呼吸.
很安静.
比杂役院的院子安静多了.
这里只有我和老陈两个人.没有那些复杂的目光,没有议论,没有压力.
我忽然觉得,这里也许不错.
至少,能喘口气.
"想什么呢?"
老陈在我旁边坐下,也看着园子.
"没想什么."
"骗人."
他笑了笑,皱纹更深了.
"每个新来的,坐在这里的时候,都会想很多.想自己为什么来杂役院,想以后怎么办,想能不能熬过三年."
我没说话.
他也没指望我回答,自顾自往下说.
"我当年也是.二十年前,我跟你一样,丙下评价,分到杂役院.那时候心高气傲,觉得凭什么.天天抱怨,不好好干活."
他顿了顿.
"结果呢?工钱扣光,活计越派越重.差点被赶出去."
"后来想通了.杂役院也是宗门的一部分.在这里干活,也是在修炼.浇水,练的是耐心.松土,练的是控制力.照料灵植,练的是细心."
他看向我.
"修仙,不是只有打坐练气才算修炼.生活里处处都是修炼."
我沉默了一会儿.
"陈老,您在这里二十年,没想过离开吗?"
"离开?去哪?"
他笑了.
"我灵根比你强点,四系杂灵根.但也就那样.炼气五层卡了十年,突破不了.去外门?外门竞争更激烈.我这点修为,去了也是垫底."
"在这里,至少安稳.有灵石拿,有灵米吃.每天种种草,看看天,日子过得去."
他说得很平静.
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.
不是认命,是选择.
选择一种自己能接受的生活方式.
"您说得对."
我轻声说.
老陈拍拍我的肩.
"休息够了?该松土了."
"是."
我站起来,拿起小锄头.
松土比浇水更累.
要蹲着,一株株松.土不能太松,也不能太紧.深度要刚好.
我松了十几株,手就开始抖.
老陈在旁边看着,偶尔指点一句.
"角度不对."
"太深了."
"轻点,草根很脆."
我一点点调整.
太阳越升越高.
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进土里.
但我没停.
一株,又一株.
中午的时候,老陈从木屋里拿出两个馒头.
"吃吧.杂役院的伙食,就这个."
馒头是普通的白面馒头,没什么灵气.但很实在.
我接过,咬了一口.
有点干,但能填饱肚子.
我们坐在田埂上,默默吃着.
"下午继续."
老陈吃完馒头,拍拍手上的碎屑.
"浇第二遍水,然后检查虫害.虫害检查要仔细,叶子背面也要看."
"是."
下午的活计更繁琐.
浇水,松土,检查每一株草.
我蹲在田里,一株株翻看叶子.
有些叶子上有细小的斑点,老陈说是正常的,不是虫害.有些叶子边缘发黄,可能是缺水,要重点照顾.
时间一点点过去.
太阳西斜时,我终于检查完最后一株草.
站起来时,腿麻得差点摔倒.
老陈扶了我一把.
"第一天,能坚持下来就不错了."
他看看天色.
"酉时了,浇第三遍水,然后就可以回去了."
"是."
我提着桶,再次去灵泉打水.
这次手臂更酸了.桶提起来时,水晃得厉害.
但我还是坚持浇完了.
浇完最后一株草,太阳已经落山.
园子里暗下来.青玉草在暮色中静静立着,叶子上的水珠闪着微光.
"回去吧."
老陈说.
"明天辰时,准时到."
"是."
我放下桶,朝他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.
走出园子时,回头看了一眼.
老陈还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青玉草.暮色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.
我转身,朝丙字区走去.
路上,天完全黑了.
杂役院的灯笼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.
我走得很慢.
浑身都疼.手臂,腰,腿,没有一处不酸.
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.
很累,但很踏实.
今天一天,我浇了三次水,松了一次土,检查了所有青玉草.没出什么差错.
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活计,但至少,我完成了.
回到十七号房,推门进去.
屋里很暗.
我点起油灯,坐在床上.
从怀里掏出那个馒头——中午没吃完,留了一半当晚饭.
慢慢吃完,喝了点水.
然后开始打坐.
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,修复着疲惫的身体.
今天消耗很大.但灵力运转时,那种凝实的感觉还在.
苏晚晴说得对.
我的灵力,确实比同阶修士凝实.
虽然只是炼气三层,但灵力的质量,可能接近炼气四层.
这是好事.
也是麻烦.
我睁开眼,看着跳动的灯火.
杂役院的第一天,过去了.
还有三年.
一千多个这样的日子.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继续修炼.
前路还长.
但至少,今天,我走过去了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