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霍桑的街道空荡得只剩下风声.
林远走出 SpaceX 的大门,冷风灌进领口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.他停下脚步,深吸了一口气.空气里混杂着隔壁快餐店残留的油脂味,汽车尾气的辛辣,以及加州夜晚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.
这种味道并不好闻,却让他感到真实.
过去的四十八小时,他几乎一直待在超算中心.屏幕上的蓝光似乎已经刻进了视网膜,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代码在跳动.太阳穴突突地疼,像是有根针在里面随着心跳一下下扎着.
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闪烁着一行淡黄色的字:
**[警告:宿主精神疲劳度 85%.建议立即进行社会性连接,否则决策失误率将上升 12%.]**
"社会性连接..."林远苦笑了一下.
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"胖子"的名字.陈浩,大学室友,现在在隔壁邻居公司做结构工程师.
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,那头传来嘈杂的游戏音效和咀嚼声.
"喂?林哥?这点儿还没睡?"
"出来吃点东西."林远说,"我请客."
"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"陈浩那边声音顿了顿,游戏音效消失了,看来是 paused 了,"行,老地方,半小时."
半小时后,一家名为"深夜食堂"的日式烧鸟店.
店面很小,只有八张座位.推开门,暖黄色的灯光混合着炭火烤制的烟熏味扑面而来.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模糊了外面的黑暗.
陈浩已经坐在角落里了,面前摆着两杯生啤,泡沫正在缓缓消退.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看到林远进来,扬了扬下巴.
"脸色这么差,跟被吸血鬼吸了一样."
林远坐下,脱下外套.紧绷的神经在接触到温热空气的瞬间,微微松弛了一些.
"项目赶进度."
"星舰?"
"差不多."
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刚烤好的鸡皮饺子,滋滋作响,油脂在高温下爆裂,散发出诱人的焦香.林远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,烫得他在两手间倒腾了几下,然后送进嘴里.
脆.烫.鲜.
油脂在舌尖化开,碳水的甜味中和了咸味.胃里暖烘烘的感觉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.林远闭上眼,咀嚼得很慢.这一刻,他没有想小行星的轨道参数,没有想通信延迟的毫秒数,只有嘴里的食物.
"听说那个星星的事了吗?"陈浩喝了一口酒,声音压低了些.
林远动作顿了顿,咽下饺子:"知道了."
"真会撞上?"
"概率不高."
"你们能挡住吗?"
林远拿起酒杯,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水珠,沾湿了他的指尖.他看着那些水珠缓缓滑落,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痕迹.
"我们在试."
陈浩盯着他看了会儿,没再追问.他知道林远的性子,不该说的绝不会说.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林远的手臂,手掌温热厚重.
"别太拼.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."
"这次高个子可能不够高."林远自嘲地笑了笑,举杯碰了一下,"干杯."
啤酒入喉,苦涩中带着一丝麦芽的甘甜.气泡在喉咙里炸裂,带来轻微的刺痛感.
店里播放着低沉的爵士乐,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沙哑.隔壁桌是一对情侣,女生正小声抱怨着工作的辛苦,男生耐心地听着,时不时递过去一张纸巾.
林远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.
如果没有那块石头,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二夜晚.他们会讨论哪款游戏出了新作,哪只股票涨了,周末去哪里 hiking.而不是在这里,讨论人类会不会被一块石头砸回石器时代.
"还记得大学那时候吗?"陈浩忽然说,"你在宿舍捣鼓那个火箭模型,炸了一次,把宿管阿姨引来了."
"记得."林远嘴角微微上扬,"赔了三百块."
"那时候你就疯."陈浩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,"但现在看来,好像也就你走得更远."
林远沉默了.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,倒影出自己模糊的脸.
走得更远吗?
也许吧.但代价是此刻坐在这里,心里却还挂着几百公里外的发射台,挂着那个随时可能更新概率的数字.
**[检测到宿主精神疲劳度下降至 65%.]**
**[社会性连接有效.决策失误率修正回正常水平.]**
**[提示:人类的情感连接是文明稳定的基石之一.]**
系统的提示音很轻,像是一声叹息.
林远放下酒杯,感觉那种时刻悬在嗓子眼的紧绷感消退了一些.他不再是那个独自面对星空的孤独工程师,他是陈浩的朋友,是这家小店的顾客,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.
"再来一串鸡心."林远对服务员说.
"好嘞."
炭火再次燃起,火星子噼啪作响.
"吃完这顿,回去接着干?"陈浩问.
"嗯.还有两天."
"行."陈浩没劝,只是把刚烤好的串推到林远面前,"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.真要是...我是说真要是有什么事,记得给我发个消息."
"发什么?"
"发个位置.我去找你."陈浩认真地说,"哪怕帮不上忙,陪你说说话也行."
林远看着眼前这个相识十年的朋友,喉咙有些发紧.
"好."
走出店门时,已经是凌晨四点.
风似乎小了一些.街道尽头,天际线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.快要天亮了.
林远站在路边,看着陈浩打车离开.车尾灯划破黑暗,消失在拐角处.
他独自站了一会儿,感受着口袋里手机的震动,那是系统刷新的提示.但他没有立刻查看.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层青灰色的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.
空气里还有刚才沾在衣服上的烟火味,混合着清晨的露水气息.
这块土地,这些人,这种平凡的生活,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.不是为了那个冰冷的文明等级数字,而是为了以后还能和陈浩在这里吃一顿烧烤,为了玛莎女士能继续烤她的苹果派,为了父母能在视频里安心地笑.
"锚点固定."林远轻声说.
他转身走向停车场,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.
坐进车里,他终于打开了系统界面.
[深空高速相对制导算法碎片进度:75%.]
[文明防御指数:11% → 11.5%.]
[状态:专注.]
林远发动汽车,引擎的低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.
新的一天开始了.
距离最终测试还有 48 小时.
距离可能的撞击还有 365 天.
时间紧迫,但他不再慌张.
车子汇入早班的车流,向着霍桑工厂驶去.那里有未完成的代码,有等待测试的火箭,还有人类面对星空时那份不屈的倔强.
而此刻,他的胃里暖暖的,心里也暖暖的.
这就够了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