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级计算机中心的机房里,冷气开得很足,轰鸣声低沉而持续.
林远坐在终端前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正在滚动.这是 SpaceX 内部最高权限的仿真环境,模拟的是猎鹰 9 号上面级携带动能撞击器,在深空环境中锁定并撞击小行星的全过程.
[深空高速相对制导算法碎片进度:35%]
[当前误差率:0.04%]
[警告:误差率高于任务阈值（0.01%）.]
系统红色的警告字样在视野角落闪烁.林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,已经凉透了.
"还是不行."他低声自语.
算法的逻辑是完美的,系统提供的数学模型无懈可击.但问题出在硬件上.现有的火箭遥测系统存在毫秒级的信号延迟,在地面测试中这可以忽略不计,但在每秒十几公里的相对速度下,毫秒级的延迟意味着几十米的偏差.
"林,NASA 的代表到了."大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.
林远最小化窗口,转过身.会议室的玻璃墙外,站着几个穿着西装的人,胸前挂着 NASA 的证件.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名叫埃文斯,行星防御协调办公室的高级顾问.
"林工程师."埃文斯走进来,握手有力,"我们看了初步报告.你的算法理论上可行,但我们需要知道,硬件跟得上吗?"
"这就是问题所在."林远没有隐瞒,"现有的通信协议有延迟.如果要达到厘米级精度,我们需要优化数据传输链路."
"优化需要多久?"埃文斯追问,"轨道窗口不等人.概率刚刚更新到了 35%."
数字又涨了.林远心里沉了一下.
"给我三天."林远说,"我需要修改上面级的飞控代码,绕过部分冗余校验."
"绕过校验?"埃文斯皱起眉,"那会增加风险."
"不绕过,我们就打不中."林远直视着对方的眼睛,"30 米的石头,偏差五十米就是miss.你是想要一个安全的失败,还是一个有风险的成功?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.
大卫站出来打圆场:"按林说的做.风险我们承担."
埃文斯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"三天.三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测试方案."
送走他们,大卫拍了拍林远的肩膀:"压力别太大.这只是防御计划的一部分,就算我们失败,还有 ESA,还有 CNSA..."
"但我们是目前唯一能提供快速发射方案的."林远打断了他,"化学火箭里,只有我们能这么快响应."
大卫沉默了,转身离开.
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.他重新坐回终端前,看着屏幕上的代码.
"绕过冗余校验..."林远喃喃自语.
这就像是在高速行驶的赛车上拆掉安全气囊.但有时候,为了极致的性能,必须冒险.
脑海中,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一个提示.
[检测到宿主面临通信延迟瓶颈.]
[关联科技检索中...]
[发现关联项:工业电网谐波滤波算法（已掌握）.]
[建议:将滤波算法中的信号降噪逻辑迁移至遥测通信链路.]
[说明:噪声与延迟在数学模型上存在共性.]
林远愣住了.
滤波算法?那是用来省电的,用来处理电网谐波的.怎么能用在火箭通信上?
但仔细一想,电网中的高频谐波干扰,和深空通信中的信号噪声,在数学本质上都是"无用波动".他之前为了消除电网噪声,写过一套独特的数字信号处理逻辑.
"原来如此..."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.
系统不是在给他新东西,而是在提醒他,知识是相通的.他之前为了 0.74 级文明能源效率所做的努力,此刻成了行星防御的关键拼图.
他立刻打开一个新的代码窗口,开始移植那段熟悉的逻辑.
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代码一行行生成.这不是系统的直接馈赠,而是他自己对技术的理解与融合.
不知不觉,天色暗了下来.
手机震动了一下.林远拿起一看,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.
他犹豫了一下,接通了.
屏幕里出现了母亲的脸,背景是家里的客厅,父亲正在旁边修那个旧收音机.
"小远,吃饭了吗?"母亲问.
"吃了,刚吃完."林远撒了个谎,把桌上的冷咖啡挪出镜头,"你们呢?"
"吃了.最近新闻里说那个星星的事,你们那边没事吧?"母亲眼神里藏着担忧.
林远心里一紧.消息传得这么快.
"没事,妈.那是科学监测,概率很低."林远尽量让语气轻松,"就算真有,我们也有办法."
"你们...能挡住吗?"母亲问.
林远顿了顿,看着屏幕里父母关切的眼神.
"能."他坚定地说,"我在做相关工作.相信我."
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:"那就好,那就好.别太累,要注意安全.要是真有什么...记得回家."
"知道了."
挂断视频,林远看着黑掉的屏幕,沉默了片刻.
"回家."
如果地球真的被击中,哪里还有家?
他深吸一口气,把情绪压回心底.重新看向屏幕,代码编译进度条走到了 90%.
晚上九点,林远离开机房.
走廊里很安静,大部分人都下班了.只有security 还在巡逻.
走到停车场,他看到隔壁楼的灯光还亮着.那是玛莎家的窗户.
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,敲了敲门.
玛莎打开门,看到他有些惊讶:"林?这么晚了."
"刚下班."林远笑了笑,"手电筒好用吗?"
"好用,亮度很高."玛莎侧身让他进来,"要不要喝杯茶?我刚烧了水."
林远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.
客厅里布置得很温馨,墙上挂满了子孙的照片.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,画面正是那颗小行星的模拟图.
"大家都在担心."玛莎递给他一杯热茶,"但我相信你们."
"为什么?"林远接过茶杯,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.
"因为你们总是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."玛莎坐在他对面,手里织着毛衣,"我丈夫以前也是工程师,他说你们这种人,眼里有光."
林远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.
眼里有光吗?
他只觉得累.但这种累里,又藏着一种奇异的充实感.
"我们会尽力的."林远说.
"我知道."玛莎笑了笑,"所以我把这个给你."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框,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.一个年轻人站在火箭模型前,笑得灿烂.
"这是我丈夫,当年阿波罗计划的时候,他在工厂做铆钉工."玛莎抚摸着照片,"他说,每一颗铆钉,都是通往月亮的路.你现在做的,也是路,对吧?"
林远点点头:"是路."
"那就好好走."玛莎把相框推到他面前,"别怕."
离开玛莎家时,已经是晚上十点半.
林远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风微凉.他抬头看天,星星依旧闪烁.
脑海中,系统界面更新了一条信息.
[深空高速相对制导算法碎片进度:60%.]
[通信延迟优化方案已验证可行.]
[文明防御指数:10.5% → 11%.]
[提示:宿主心态稳定度提升.科技树融合效率 +5%.]
林远停下脚步,笑了笑.
心态稳定度?看来系统也能感受到他刚才的那杯茶.
他拿出钥匙,打开公寓门.
实验室里的设备静静地等待着.他走过去,打开电脑,保存了今天的代码.
"明天开始实测."他对着屏幕说.
窗外,洛杉矶的灯火依旧璀璨.人们还在睡觉,还在做梦,还在为明天的生计奔波.
他们不知道,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,有一个工程师正在试图为他们撑起一把伞.
一把挡住来自深空威胁的伞.
林远关上灯,躺在床上.
身体很累,但大脑却很清醒.
0.74 级文明.
35% 的撞击概率.
三天的期限.
这一切都像是一座大山,压在他的肩上.
但他想起了玛莎丈夫的照片,想起了母亲视频里的眼神,想起了系统里那个缓慢爬升的文明指数.
"睡吧."他对自己说.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.
又是通往 1 级文明的一步.
又是守护家园的一次努力.
呼吸逐渐平稳,林远沉入了梦乡.
梦里,没有小行星,只有无尽的星空,和一条铺满鲜花的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