嘩啦——嘩啦——
原本充斥著呻吟與哭聲的牢房,忽然被一陣沉重的鐵鏈摩擦聲打破.眾囚徒立刻安靜了下來,目光齊刷刷投向牢門,只見兩名獄卒架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.那身影垂著腦袋,一動也不動,幾條粗重的鐵鏈從他手腳間垂落,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拖曳摩擦,發出刺耳的聲響,宛如索命的催命符.
兩個獄卒仿佛示威一般,架著不省人事的歐冶覓雲在牢房裏緩緩地走了兩圈,好讓每一個囚犯看到他的慘狀.看到眾囚犯被嚇破了膽,兩個獄卒這才打開牢房的鐵門,像丟棄一條死狗般,猛地將他扔了進去.劇烈的撞擊牽動了渾身的傷口,歐冶覓雲悶哼一聲,悠悠醒轉.他勉力睜開沉重的眼皮,嘴唇乾裂地蠕動著,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:"水...我好渴..."
眾囚徒見狀立刻遠遠地避開了他,只怕再次被他牽連.過了許久,一個身材瘦弱的女孩從陰暗的角落裏緩緩爬了出來,她手裏托著一只破爛的木碗,碗底僅盛著淺淺一層渾濁的水.女孩小心翼翼地爬到歐冶覓雲身邊,吃力地將他的腦袋扶到自己腿上,捧著碗,一點點將水倒進他乾裂的嘴裏.
歐冶覓雲貪婪地吮吸著那點微薄的濕潤,雖不足以解渴,卻也讓他恍惚的意識稍稍清醒了一些.歐冶覓雲睜大眼睛,借著牆壁上微弱的火光,看清了女孩的臉——正是之前押解隊伍裏的那個小姑娘.雖然不知道她的名字,但是一路上歐冶覓雲也頗照顧她,兩人也算有過幾面之緣.
看到歐冶覓雲恢復了意識,小女孩眼中閃過一絲歡喜,下意識地輕呼出聲,又立刻捂住嘴,緊張地環顧四周,確認獄卒不在,才湊近他耳邊,細若蚊蚋地說:"你先在這兒歇著,我再去給你接點水."
歐冶覓雲目送著她慢慢爬回陰暗角落,只見她把那個破碗托在手中,小心翼翼地對準頭頂岩壁一處凸起的岩石,他頓時明白了過來:這幽冥深淵地勢奇特,一年也下不了幾次雨,水是極為珍貴的物資.每個礦工的供水都非常緊張.好在這天坑直通地底,會有少量水汽從地底滲出來,在冰冷的岩壁上凝結成水珠滴落下來.自己剛才喝的那一點點水,竟是小女孩花了不少時間才收集到的.
想到這裏,歐冶覓雲只覺心中一暖,看向小女孩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.小女孩恰好抬頭,對上他的視線,羞澀地甜甜一笑,隨即又低下頭,繼續專注地接水珠.歐冶覓雲只覺胸中鬱積許久的鬱悶和絕望也少了一點,可當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被固定在鐵套裏的手腳,眼神又黯淡了下來.襲擊獄卒,受到懲罰本是應該,只是他卻沒想到,這份懲罰居然會沉重到超出他的承受極限——他的前程,已經變成一片漆黑,一切都完了.
"好狠毒的刑具啊,...這幫人,真是瘋了!"
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,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和感歎,落在歐冶覓雲的耳中,卻格外刺耳.他猛地抬頭,怒目瞪視著聲音的主人——你算什麼東西?你怎麼能明白我心中的苦,你怎麼知道我承受了多少煎熬!歐冶覓雲在心底怒吼著,眼角因情緒太過激動,竟滲出了血絲,宛如兩行血淚.他猙獰的模樣嚇得周圍的囚徒紛紛縮了縮身子,那個小女孩也忍不住打了寒戰,手中的破碗"哐當"一聲摔在地上,僅存的幾滴水珠也灑了個乾淨.
聲音的主人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,身材精瘦,臉上,手上沾滿了污漬,頭髮發白,滿臉皺紋,唯有一雙眼睛,亮得驚人.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歐冶覓雲幾乎要噬人的目光,反倒像欣賞稀世藝術品一般,上下打量著歐冶覓雲身上的刑具,嘖嘖有聲地點評起來:
"手套和腳套,都是採用最上等的百煉精鋼打造,除了重量驚人,無論是堅韌度,還是耐用度,都是頂級水準,尤其是關節處的連接鎖扣,既能保證手指靈活,還能兼顧密封性,絕對是出自大師之手啊.最妙的地方,莫過於鉚釘開口的位置,剛好可以避開骨骼和肌腱,既能限制犯人的蠻力,還不影響日常生活,尤其是鉚釘採用烏鐵打造,只有極高的溫度才能讓其軟化變形,戴上這副刑具的人,這輩子恐怕都別想拿下來了,真是狠辣至極啊."
說得興起,老人索性站起身,蹲到歐冶覓雲身前,伸手細細撫摸著刑具的細節.歐冶覓雲瞪眼看了他許久,但老人卻根本不理睬他,此時的他已是強弩之末,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了,最終只能無奈地閉上眼,任由老者在自己身上摸索查看.
"嘖嘖,這兩根鐵鏈居然鎖了琵琶骨,直接連在手套上,這般一來,哪怕有翻天的力氣,也根本施展不出.就算是鍛人族裏的補天匠,戴上這個,也只能任由他人宰割,真是好手段啊.嗯,還有這腳鏈,竟是赤銅所制,赤銅沉重異常,用來束縛雙腳,再合適不過了."
老人興致勃勃地研究了半天,才一屁股坐在地上,歎了口氣,看向歐冶覓雲:"小夥子,你到底惹到了什麼大人物,竟有人處心積慮用這種手段整治你,莫非,你得罪了五大家族的人嗎?"
見歐冶覓雲始終一言不發,老者也不生氣,自顧自地絮叨起來:"鍛人族雖然天生貴族,可每年被發配到這幽冥深淵的也有幾十個,與獄卒發生衝突的也不在少數.但以往的處罰,最多不過是挨頓鞭子,關幾天禁閉罷了,怎麼可能會用上這種手段?據我所知,這十年來,被戴上這副刑具的,也就三人而已,而且這三人全是裂地匠級別的高手,為了控制他們,才不得不用上這種手段.你不過是一個年輕鍛人,看著也沒多大本事,怎麼也會被安排上這套刑具,實在是想不明白啊,嘿嘿嘿."
老人怪笑幾聲,便不再多言,直接倒在地上,沒多久就發出了震天的鼾聲.那鼾聲在寂靜的牢房裏格外刺耳,攪得歐冶覓雲心亂如麻.雖然渾身疼痛,但是歐冶覓雲強迫自己靜下心來,回想究竟是誰要置自己於死地.可想來想去,非但沒有理出半點頭緒,反而把自己攪得頭昏腦漲.不知折騰了多久,疲憊終於戰勝了疼痛,他沉沉睡了過去.
恍惚間,歐冶覓雲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宏偉的大廳裏.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體,竟感覺渾身輕鬆——之前的刑具全都不見了,身體上連一絲傷口的痛感都沒有了.這份突如其來的輕鬆,讓他忍不住笑了起來.他往前走了幾步,目光被大廳中央一個巨大的箱子吸引.箱子密封得嚴嚴實實,可歐冶覓雲卻心頭一緊,臉色驟變,因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箱子裏有什麼.他環顧四周,大廳裏空無一人,猶豫了片刻,他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到箱子前,伸手就要去打開箱子.
"住手,你不要命了?"
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來,打斷了歐冶覓雲的動作,他回頭,只見好友歐冶采正快步跑來,滿臉急切地喊道:"趕緊出來!這裏是長老大廳,你怎麼敢隨便亂闖!"
看著歐冶采焦急的模樣,歐冶覓雲只是哈哈大笑,他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,說道:"歐冶采,你膽子太小了,你看這裏不是沒人嗎?"
"大膽,你是什麼人,居然敢擅闖長老大廳,把他給我抓起來!"
一聲暴雷般的怒喝驟然響起,嚇得歐冶覓雲渾身一震.不等他反應過來,幾道身影猛地沖了上來,一腳將他踢翻在地,死死捆了起來.他掙扎著抬頭,只見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大廳裏,已經站滿了族人,正當中站著的則是三個鬚髮皆白的老人,居然是聯合議會的三位長老.大廳裏的每個人都怒視著他,仿佛他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.
"歐冶覓雲,箱中的寶物去哪里了,還不從實招來!"
一個滿面鬍鬚的男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,歐冶覓雲認出此人正是父親歐冶瑾.他張嘴想要爭辯,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.他看向那只箱子,只見箱蓋敞開,裏面空空如也,什麼都沒有.他又看向父親,可父親的目光卻始終避開他,冰冷而陌生;他再看向好友歐冶采,歐冶采也垂下了頭,刻意避開他的視線,一言不發.
"此賊子膽大包天,居然敢私盜寶物,從今天起,把這賊子發配幽冥深淵挖礦,直至尋回被盜寶物,方可赦免!"
隨著三位長老齊聲宣判,歐冶覓雲忽然感到雙手雙腳傳來鑽心劇痛,背上也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.他低頭一看,只見那副鐵鎖刑具,不知何時又戴在了自己身上.眼前突然陰風陣陣,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,歐冶覓雲只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傳來,不知是誰踢了他一腳,他只覺得身子一輕,整個人直直地墜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深淵之中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