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宴设在正院偏厅,雕花圆桌上珍馐罗列,热气袅袅,银壶瓷碗在灯影下折射出温润光泽,却无一人真正落箸.看似体面的宴席,更像一场被强行维持的仪式,空气里弥漫着客套的寒暄与刻意压低的紧绷感.
何老爷陪坐在王爷下首,腰背微躬,言辞恭谨,酒杯举起又放下,始终只是沾唇而已.他的目光不时掠向侧席的费道长,眼底掩不住的焦躁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.
费道长被安排在最外侧,与主位隔着数席,一身洗旧的道袍在满堂锦衣中显得格外刺眼.他对满桌佳肴视若无睹,只端着清茶浅抿一口,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厅外阴沉的天色,以及回廊尽头通往祠堂的方向.那目光锋利而警惕,像是在等某个注定会出现的信号.
王爷端坐主位,神色从容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.对于府中接连发生的怪事,他仿佛毫不在意,与何老爷低声交谈的内容始终围绕宗族礼制与今夜喜宴的安排,语气温和,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.
主角团分散在席外,以仆役身份侍候左右.林浩端着菜盘在席间穿行,最初只觉得胸口发闷,像空气忽然变得潮湿而沉重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滞感.他以为是连日警惕过度,并未放在心上.
直到他俯身撤盘,余光扫过庭院上空,动作猛地僵住.
明明仍是正午,天色却已悄然转暗.厚重的云层层层叠叠压低下来,如被泼开的墨色棉絮,将最后一丝阳光吞噬殆尽,整座府邸仿佛被罩进一口缓缓合拢的黑色棺盖.
"...不对劲." 林浩低声呢喃.
他直起身,再次抬头确认的瞬间,寒意自脚底窜起,狠狠攫住了心脏.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...
"哒."
沉闷而空洞,像马蹄踏在冰冷的青石上,被回廊层层削弱,几乎要被风吞没.起初只是零星一两下,间隔漫长,仿佛错觉.
可下一瞬,节奏骤然加快.
"哒,哒哒,哒哒哒!"
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密集,杂乱,却又带着诡异的整齐,仿佛一支看不见的骑队正在迅速合围.地面开始震动,先是轻微的颤动,随后愈发清晰,桌上酒盏里的酒水泛起细小的波纹,银壶与瓷碗相互磕碰,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.
下一刻...
"砰!!"
正院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被生生撞开,门板狠狠砸在墙上,木屑四溅.烟尘翻涌中,数匹高头大马踏入庭院,马鬃凌乱,马蹄泛着青黑的尸色.
而马背上的东西,根本不是活人.
佝偻的身影裹在破烂黑袍里,袍角翻飞,缝隙间垂挂着一串串惨白的人腿与干瘪发黑的人头,随着奔行相互撞击,发出沉闷的 "咚咚" 声.腥腐与阴寒混杂的气味瞬间扩散,像一层无形的雾,压得人胸口发紧.
厅内顷刻失控.
仆役尖叫着四散奔逃,何老爷脸色煞白,猛地站起,踉跄后退,险些撞翻椅子,喉咙里只挤出断续的低语:"怎么会... 怎么会这么快..."
侍卫们拔刀迎上,却在逼近鬼骑的瞬间被刺骨寒意逼退.刀刃劈下,只发出一声闷响,像砍进腐肉,非但无效,反而激起怪物低沉的嘶吼.
反倒是王爷身旁那几名黑衣,黑面具的侍卫,在鬼骑现身的同时便已出手.动作整齐划一,毫不犹豫,长刀破空,与鬼骑正面相撞.刀光与翻涌的黑雾纠缠在一起,金铁交击,怪物嘶吼,血肉撕裂声混成一片,场面瞬间失序.
费道长一掌拍在桌面,厉喝出声,拂尘甩动,符纸自袖中飞出,在半空燃起金光,直扑最前方的鬼骑.火光落下,黑雾翻腾,怪物发出凄厉惨叫,被逼得连退数步.
而府中另一侧,柴房里.
周思妍正要推门查看动静,胳膊却被人死死抓住.
"别去..."
嘶哑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, "会死人的..."
她猛地回头,看到阿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神志尚未完全清醒,却带着近乎本能的恐惧.
"你醒了?!" 周思妍话未出口,就被阿秀拖向柴堆.
"躲起来," 阿秀压低声音, "别出声,捂住口鼻,什么都别做."
话音落下,她已整个人钻进木柴与杂草间.周思妍迟疑了一瞬,还是跟着躲了进去.
没过多久.
"砰!"
柴房的门被猛然撞开,有什么东西翻滚着落进来.
透过缝隙,周思妍看见了早上叫她起床,说中午会来替班的那名丫鬟.
只是此刻,她只剩下腹部以上的身体.
肠子与内脏拖了一地.
周思妍死死咬住牙关,胃部翻涌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.
"忍住... 忍住..."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.
一道黑影缓缓走入柴房.
黑袍遮蔽了身形,手中握着锋利的半月弯刀,身体上下挂满残肢与不同面孔的人头,随着脚步轻轻晃动.
它停下了.
像是在... 倾听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