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——
隨著一聲低弱的呻吟從喉間溢出,歐冶覓雲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.隨著視線漸漸清明,一張稚嫩的小臉映入他的眼簾,只見之前那個瘦小的女孩正坐在他身旁,滿臉倦容,腦袋如啄米一般,困得直打瞌睡.他愣了一下,大腦飛速運轉,經歷的酷刑和屈辱,還有那份絕望盡數回籠心底.他輕歎一聲,勉力抬起手來.冰冷的鐵手套牽動了身上的傷口,掌心立刻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.歐冶覓雲咬牙強忍著疼痛,一點點撐著坐起身來,不過鐵鏈的輕響還是驚醒了女孩,她睜開蒙眬的睡眼睛,看到了已經醒過來的歐冶覓雲,當即撲進了他的懷抱,放聲抽泣了起來.
"嗚嗚... 我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... 嚇死我了,嗚嗚嗚,哥哥,你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了!"
女孩哭得梨花帶雨,全然沒察覺歐冶覓雲正疼得牙關緊咬,滿臉扭曲.哭過了許久,小女孩才慢慢收住了哭聲,從身後摸出了那個破舊的木碗,木碗裏盛著半碗清水,旁邊還有一塊黑乎乎的肉幹,歐冶覓雲看了許久,也沒看出來那究竟是什麼動物的肉.
歐冶覓雲這段時間根本沒吃到什麼東西,再加上受刑昏迷,只感覺到腹中饑火難耐,他甚至都快忘了上次吃飽飯是什麼感覺了.聽到歐冶覓雲腹中傳來咕嚕聲,小女孩頓時破涕為笑,她拿起那塊幹肉,小心地掰下一小塊來,遞到了歐冶覓雲的嘴邊.肉塊腥臭難咽,但歐冶覓雲卻顧不上這些,張口便吞了下去,倉促咀嚼幾口,皺著眉頭便想咽進肚子,只是幹硬的肉塊卻卡在他的喉間,上不來下不去,直噎得他兩眼發白,呼吸困難.
小女孩嚇得慌了神,慌忙望向周遭想要尋求幫助,可是一眾囚犯只是冷眼旁觀,有幾個囚犯甚至還幸災樂禍起來.就在這時,歐冶覓雲感覺胸肋間被人踢了一腳,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,那塊肉幹終於順勢滑落腹中.
歐冶覓雲大口喘著粗氣,轉頭看向踹自己的人.當看到那個髒兮兮的乾瘦身影後,他連日積壓的委屈,憤懣與不甘瞬間轟然爆發.他強撐著掙扎起身,怒罵道:"你這老東西,我也沒有得罪過你,你何苦一直針對我,莫非覺得我還不夠慘嗎?"
劇烈的動作導致他的傷口再次裂開,血液順著傷口滲出,滴落在地上,分外刺眼.小女孩被嚇壞了,她死死抱著歐冶覓雲的胳膊,急得眼淚直流,她哭喊道:"哥哥,你別這樣子,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,還一直發著高燒,是爺爺教我用水幫你擦身體降溫,還找藥草給你治傷.沒有爺爺的幫忙,恐怕哥哥此刻還在昏迷中呢!哥哥,是爺爺救了你呀!"
歐冶覓雲愣住了,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,傷口上果然敷著一些草藥,他也有些療傷的經驗,一眼便認出來確實是一些止血消腫的藥材.只是傷口包紮得歪歪斜斜,一看便是出自小女孩之手.歐冶覓雲感覺一絲暖意悄然漫過心口,心中翻騰的怒火也漸漸平息了下來.他停止了掙扎,輕輕抬手,想要摸摸小女孩髒兮兮的小臉,只是鐵手套冰冷刺骨,小女孩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.也許是看到了歐冶覓雲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,小女孩忽然抓住了他被鐵手套包裹的手,貼在自己臉頰上,甜甜笑道:"好了好了,哥哥已經醒過來了,蓉兒再也不怕了,嘿嘿嘿."
歐冶覓雲的嘴角緩緩揚起,露出了許久沒有的微笑,他伸手把小女孩抱進懷裏,輕聲說道:"謝謝你,如果沒有你,我恐怕早就死在這裏了,謝謝你,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氣,真的謝謝你!對了,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.我叫歐冶覓雲,如果不介意,你可以叫我覓雲哥哥!"
話音剛落,歐冶覓雲感覺小女孩的身體驟然渾身一僵,瘦弱的身體甚至開始輕輕發抖起來,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害怕的事情.歐冶覓雲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抱著她,抬手輕輕理順她淩亂的發絲.
許久,小女孩終於幽幽地開口,聲音細若蚊呐:"我,我叫可蓉兒!"
話音剛落,小女孩猛地從歐冶覓雲的懷裏掙脫出來,飛快地縮進了陰暗的角落,雙手抱膝,低著頭不敢看他.
"可蓉兒... 可蓉兒..."歐冶覓雲低聲反復念著這個名字,神色一點點凝重下來.猛地,他抬頭看向小女孩,滿臉震驚:"你居然姓可!你口中說的,莫非是那個可家?"
小女孩抬起頭,雙目垂淚,嘴唇顫抖,她怔怔地看著歐冶覓雲,許久後終於輕輕點頭,哽咽著說道:"沒錯,我就是可家的人,可千山就是我的父親,不過,現在可家還在世的人,就剩我一個了."
嗡的一聲,歐冶覓雲只覺得腦袋裏被引爆了一枚霹靂彈,除了震驚,再也沒有了別的想法.過了許久,歐冶覓雲終於清醒過來,他看著小女孩驚慌的臉,輕聲道:"為什麼你要把真名告訴我?你明明可以隨便編個假名字糊弄我一下的,為什麼要告訴我你的名字?你知道嗎,就憑你的名字,就足以讓你死上萬次了!你們可家,可是惹了個不得了的大禍啊!整個幽冥山,人人都想把你們可家人銼骨揚灰.你何苦還要把秘密說給我聽,是嫌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?"
可蓉兒靜靜地望著慌亂無措的歐冶覓雲,眼底閃著一道奇異的光芒,認真地說道:"我也不知道為什麼,可是,我不想騙你,覓雲哥哥,你能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?"
歐冶覓雲苦笑著躺倒在地上.片刻後,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,幾乎笑得喘不上氣來了,笑了一會兒,他猛地坐起來,看著女孩,語氣篤定而溫柔:"我不管你是誰,我只知道,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妹妹,你叫歐冶蓉兒,這就足夠了."
蓉兒猛地抬起頭來,眼裏瞬間亮起光,歡快地撲回歐冶覓雲的懷中.
只是兩人都沒注意到,那個躺在一旁的老者一直都在冷眼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,看到兩人開心的樣子,他蒼老的唇角,悄悄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意.
蓉兒雖然笨手笨腳,卻每天都悉心照料著歐冶覓雲的傷勢,他的傷勢也日漸好轉.鍛人的體質本就遠超常人,如此嚴重的傷勢,如果換作普通人,至少要臥床數個月方能活動,可僅僅過了十天,歐冶覓雲便已經可以行動自如了,只是礙於那副刑具的束縛,他一身的力量十不存一,此刻只比常人稍強幾分.他試著強行發力,但是穿透琵琶骨的鐵鏈便會牽動他的筋骨,讓他痛不欲生.他數次嘗試尋找破解枷鎖的辦法,卻只是徒勞,只能每日暗自神傷.幸虧蓉兒一直在身邊陪伴,歐冶覓雲才能勉強打起精神來,繼續咬牙撐著熬下去.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便是一個月.這天,牢門突然被人打開,數十個獄卒蜂擁進來,也不廢話,舉起鞭子,如驅趕牛羊一般,將所有囚徒盡數押出牢房.歐冶覓雲將蓉兒護在身前,跟隨著這支囚徒大隊前進.中間又有一些犯人被驅趕過來,匯合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.通道一開始狹窄陰暗,沒走了多久,眼前突然豁然開朗,刺眼的陽光灑落下來,眾囚犯都忍不住捂住了眼睛,他們已經許久沒見過太陽了.
歐冶覓雲抬眼遠眺,心頭忍不住暗暗驚歎:好一座雄奇巍峨的要塞!
當初歐冶覓雲累到昏迷,之後更是一直被關押在地底牢房中,根本沒有機會看到這座要塞的全貌,如今到了採礦的日子,這才得見這座要塞的真容.
眼前是一個寬達千米的無底深淵,幽深漆黑,望不見底.就在深淵的邊緣,矗立著一座環形巨城,這便是赫赫有名的八號礦井了.
沒有人明白,眼前這座雄偉壯麗的鐵血雄關,為何會被冠以一個如此普通的名號,可是沒有人敢輕視,這座要塞的磅礴氣勢.整座要塞通體由鏡石打造,日光灑落之時,宛若一座剔透的水晶城;二十丈高的城牆之上,炮臺,箭塔,瞭望臺密密麻麻,層層排布,儼然一座固若金湯的殺戮機器.最令人心悸的是,城上所有兵刃與工事,盡數對準那片漆黑深淵 —— 仿佛這座要塞要對付的敵人,從來都來自於這深淵之下.
此刻眾囚徒站立之處,便是要塞與深淵之間的環形平臺,此刻平臺上已經是人山人海,擠滿了囚徒,粗略望去,竟有萬人之多.而這樣的平臺,足足有十處.眾多獄卒驅趕著囚犯,源源不斷地從要塞通道中湧出來,盡數集結在此,靜靜等候著,準備進入幽冥深淵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