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.
粘稠的,仿佛能淹没一切的黑暗.
我像是沉在深海里,意识模糊地漂浮着.没有方向,没有时间感,只有一种缓慢的下坠.
然后,有光.
不是刺眼的光,是灰蒙蒙的,像黎明前最混沌的那种天色.
我睁开眼.
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路上.
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.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,翻滚着,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,分辨不清的声响.像是低语,又像是哭泣.
脚下是粗糙的碎石,硌着鞋底.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.
还是进来时那身衣服,玉符还握在手里,冰凉凉的.灵力运转正常,但...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,运转起来比平时滞涩不少.
这就是幻心路?
我试着往前走了几步.
灰雾随着我的移动微微涌动,但始终保持着距离.路向前延伸,看不到尽头.
苏晚晴的警告在脑子里回响.
"不全是幻境."
什么意思?
我停下脚步,集中精神,尝试运转"因果观测者"的能力.自从进入三阶"脉络初显"后,我对事物之间的联系有了更清晰的感知.
闭上眼.
再睁开时,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了一点不同.
灰雾不再是均匀的一片.我能看到一些极其淡薄的,几乎看不见的"线",从雾气深处延伸出来,缠绕在脚下的路上,也缠绕在我自己身上.
因果线?
很淡,很乱,而且大部分都指向雾气深处,看不真切.
但其中有一条,颜色稍微深一点,从我身上延伸出去,没入前方不远处的雾气里.线的另一端,似乎连接着什么.
是危险?还是...别的什么?
我犹豫了一下.
按照罗盘上那模糊的地图,所谓的"生门"应该在我左手边某个位置.但这里只有一条路,左右都是雾.
直接走进雾里?
我伸手,试探性地碰了碰路边的灰雾.
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,像是碰到了潮湿的蛛网.紧接着,一股微弱的吸力传来,仿佛雾里有什么东西想把我拉进去.
我立刻缩回手.
吸力消失了.
看来不能乱闯.
我重新看向那条颜色稍深的因果线.它指向的前方,是这条小路的延伸方向.
也许,跟着这条线走,能发现点什么.
总比站在原地强.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沿着小路往前走.
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.灰雾随着我的前进不断后退,又在前方重新合拢.路好像永远走不完.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.
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.依旧是窄路,灰雾,碎石.
但我能感觉到,那条因果线越来越清晰了.
而且,前方似乎有声音.
很轻,断断续续的.
"...玄...林玄..."
是我的名字.
声音很熟悉.带着点焦急,又有点虚弱.
是...林虎?
我脚步一顿.
理智告诉我,这很可能是幻境制造出来的.幻心路,考验心性,最常见的套路就是用熟悉的人或事来干扰你.
但那声音里的焦急,太真实了.
"林玄...你在哪儿...帮帮我..."
声音更近了,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,像是受了伤.
我握紧了玉符.
因果线笔直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.
去,还是不去?
如果是陷阱,我可能会陷入麻烦.如果真的是林虎...他之前登云梯上帮过我,虽然我也还了人情,但...
我咬了咬牙.
小心点,过去看看.
我放轻脚步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靠近.灰雾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,能隐约看到前方路的右侧,雾气有个不自然的凹陷.
声音就是从凹陷里传出来的.
我走到凹陷边缘,探头看去.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像被雾气硬生生挤出来的.林虎靠坐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,左臂软软地垂着,衣袖被血浸透了一大片.
他看到我,眼睛猛地亮了一下.
"林玄!真的是你!"
他想站起来,但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.
"你怎么..."我警惕地没有立刻进去,目光扫过他受伤的手臂,又看了看周围.
"别提了,"林虎苦笑,"一进来就掉到这鬼地方,还没看清周围,就被雾里窜出来的东西抓了一下.那玩意儿速度太快,我没躲开."
"东西?什么东西?"
"看不清,像影子一样,爪子很利."林虎喘着气,"这雾邪门,能压制灵识,我连它是什么都没感应到."
我盯着他.
他的样子,他的伤口,他的气息,都毫无破绽.
但这里是幻心路.
"你的玉符呢?"我问.
林虎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玉符,晃了晃."还在.但这玩意儿好像只有离开幻心路才有用,在这里捏碎也没反应."
确实,我试过向玉符注入灵力,毫无反应.
"能走吗?"我问.
"勉强."林虎尝试着用右手撑地站起来,动作很吃力."这地方不能久待,我感觉那影子还会回来."
我看着他艰难的样子,又看了看那条连接在我和他之间的因果线.
线是真实的.
至少,此刻在我"观测"中的联系是真实的.
"我扶你."我最终还是走了进去,伸手架住他没受伤的右臂.
触感温热,真实.
林虎松了口气,借力站起来."谢了.这鬼地方,一个人真够呛."
我们慢慢走出那个雾气凹陷,重新回到小路上.
"往哪走?"林虎问.
我看了看前方.因果线依旧指向那个方向,但此刻,线上似乎多了一点别的颜色.很淡的,暗红色.
不祥的预感.
"往前."我说,"跟紧我,注意雾里."
林虎点点头,没再多问.
我们继续前进.有了林虎这个伤员,速度慢了不少.他走得很吃力,但咬牙忍着,没哼一声.
周围的灰雾似乎更浓了.
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又来了.
比刚才更强烈.
我停下脚步.
"怎么了?"林虎问.
"有东西."我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两侧翻滚的雾气.
几乎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.
左侧的灰雾猛地破开!
一道黑影,快得像箭,直扑林虎的面门!
"小心!"
我想也没想,一把将林虎往后一扯,右手并指如剑,体内灵力瞬间爆发,朝着黑影点去!
"嗤——"
指尖传来击中实物的触感.
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,不像任何生物的嘶叫,倒飞回雾里,消失不见.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.
沾了一点粘稠的,暗绿色的液体.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.
不是幻象.
是真的东西.
"谢...谢谢."林虎惊魂未定,看着雾气的方向,脸色更难看了."就是这东西抓伤我的."
我甩掉指尖的液体,心往下沉.
苏晚晴说的没错.这不全是幻境.
雾气里有真实的危险.
"快走."我催促道.
我们加快脚步,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赶.那条因果线上的暗红色,越来越明显.
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.
小路到了尽头.
前方,雾气散开,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.空地中央,立着三块石碑.
石碑呈灰白色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光.
三块石碑,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.每条路都隐入更深的雾气中,看不清通往何处.
"三条路?"林虎皱眉,"选哪条?"
我没立刻回答.
我的目光,被中间那块石碑吸引了.
不,不是石碑本身.
是石碑底部,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.
那里,有一个模糊的印记.
像是随手划上去的,已经磨损得很厉害.但那个形状...
我瞳孔微缩.
是罗盘上曾经一闪而过的,那个古字.
"生"字.
和罗盘地图上标注"生门"的那个字,一模一样.
我下意识地摸向怀里.
破损罗盘静静地躺在那里,没有反应.
但那个印记,真实地刻在石碑上.
是巧合?
还是...墨渊留下的标记?
那个神秘的黑袍摊主,他出现在幻心路外,又在这里留下标记.他想指引什么?
"林玄?"林虎看我发呆,喊了一声.
我回过神,指向中间那块石碑."走这条路."
"你确定?"
"不确定."我实话实说,"但另外两条路给我的感觉更不好."
这是实话.在"脉络初显"的观测下,左右两条路延伸出去的因果线,缠绕着更多杂乱,晦暗的颜色.而中间这条路,虽然也有危险的气息,但那条带着"生"字印记的因果线,相对清晰一些.
林虎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三条路,一咬牙."行,听你的.反正我也是瞎蒙."
我们走向中间的石碑.
就在即将踏入石碑后方道路的那一刻.
异变突生!
右侧的雾气剧烈翻滚,一道比刚才更庞大,更快的黑影,猛地窜出!
这次,它的目标是我.
速度快得我只来得及侧身.
"嗤啦——"
胸前的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.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.
我闷哼一声,反手一掌拍去,灵力喷涌.
黑影灵活地一扭,躲开大部分力道,只被掌风扫中边缘,再次没入雾中.
但这次,我看清了.
那不是什么影子.
那是一只...猴子?
体型不大,通体覆盖着灰黑色的短毛,眼睛是浑浊的黄色.爪子又长又利,闪着金属般的光泽.最诡异的是,它的脸上,似乎带着一种拟人化的,充满恶意的表情.
"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!"林虎又惊又怒.
"不知道."我捂着胸口,伤口不深,但疼得厉害."但肯定不是幻象."
我们不敢停留,迅速踏入了中间石碑后的道路.
就在我们进入的瞬间.
身后的雾气猛地合拢,将三岔路口完全遮蔽.
而前方的路...
变了.
不再是粗糙的碎石小路.
脚下变成了光滑的,暗青色的石板.两侧的灰雾退得更远,取而代之的,是两排高耸的,看不清顶部的石柱.石柱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,但大多已经风化模糊.
空气里的压抑感,更重了.
"这里..."林虎喘着气,看着周围,"感觉更不对劲了."
我也有同感.
但怀里的罗盘,在这个时候,突然微微发热.
很轻微,但确实存在.
我把它掏出来.
破损的罗盘表面,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,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,淡金色的光.指针轻轻颤动着,指向石板路的深处.
"这是..."林虎惊讶地看着罗盘.
"一个可能用得上的东西."我没多解释,握紧罗盘,顺着指针的方向看去.
路延伸向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.
而罗盘指针的尽头,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.
像是出口.
又像是...别的什么.
"走吧."我说,"不管前面是什么,总比留在这里被那些鬼东西偷袭强."
林虎点点头,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.
我们沿着石板路,朝着那点微光,一步一步走去.
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柱间回荡.
怀里的罗盘,温度越来越高.
而我的心里,那个疑问也越来越清晰.
墨渊.
你究竟是谁?
你在这幻心路里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