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我终于看到了迎客峰.
它比我想象的要高.
不是那种直插云霄的险峰,而是连绵山峦中一座平缓的山头.山腰以上云雾缭绕,隐约能看到亭台楼阁的轮廓.
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.
石碑是青灰色的,上面刻着三个字:迎客峰.
字迹很普通,没什么气势.
但石碑周围站了两个人.
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,腰佩长剑,面无表情.
我走近时,他们同时转过头.
眼神很冷.
像在看一件货物.
"姓名,来处."左边那个高个子开口.
声音平板,不带情绪.
"林玄,青云山脉林家."我说.
他拿出一本册子,翻了几页.
"林家,林玄."他念了一遍,抬头看我,"赵师兄交代过,你直接上去."
右边那个矮个子补充道:"顺着石阶走,别乱看."
我点点头.
石阶很宽,每级都打磨得很平整.
但坡度很陡.
我往上走,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一直跟着.
直到拐过第一个弯,才消失.
山里的空气很凉.
雾气贴着地面流动,石阶湿漉漉的.
我走得很慢.
一边走,一边观察.
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,树种很杂.松树,柏树,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.
林子里很安静.
连鸟叫声都没有.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雾气渐渐散了.
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.
几座建筑依山而建,都是青瓦白墙,风格统一.
正中间那栋最大,门前挂着牌匾:迎宾堂.
堂前站着一个人.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.
赵元昊.
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,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.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.
看到我,他迎了上来.
"林师弟,一路辛苦了."
声音很亲切.
像在招呼老朋友.
我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:"赵师兄."
"不必多礼."他伸手虚扶,"路上还顺利吧?"
"顺利."
"那就好."他打量了我一眼,笑容不变,"住处已经安排好了,跟我来."
他转身往左边走去.
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.
"迎客峰是宗门接待外客和预备弟子的地方,规矩不多,但有几条必须记住."赵元昊边走边说,语气轻松,像在闲聊,"第一,不得私自下山.第二,不得擅闯禁地.第三,不得私下斗法."
他顿了顿,回头看我:"违反任何一条,都会被逐出."
我点头:"明白."
"明白就好."他继续往前走,"你是林家推荐来的,按理说应该住东边的客舍.但那边最近在修缮,暂时住不了.我让人给你在西边收拾了一间."
西边.
我脑子里闪过"东华风物志"里的描述.
迎客峰西侧,靠近后山,位置偏僻.
一般安排给不受重视的客人.
"多谢赵师兄费心."我说.
"应该的."他笑了笑,"对了,你初来乍到,对这里不熟.我安排个人照顾你."
他停下脚步,拍了拍手.
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从旁边的树后走出来.
二十出头的样子,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眼睛很小.
"他叫赵四."赵元昊介绍道,"是这里的杂役弟子,对迎客峰很熟悉.你有什么需要,都可以找他."
赵四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黄牙.
"林少爷好."
声音有点尖.
我看着他,心里明白.
这不是照顾.
是监视.
"有劳了."我说.
赵元昊满意地点点头:"那你们先熟悉一下.我还有事,晚点再来看你."
他转身离开,步伐从容.
月白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.
像一层糖衣.
赵四凑过来,搓着手:"林少爷,我带你去住处?"
"好."
西边的客舍离主建筑群很远.
要走一条很窄的小路,两边杂草丛生.
路上遇到几个人.
都是杂役打扮,看到赵四,都点头打招呼.
"四哥."
"四哥早."
赵四挺起胸,嗯嗯两声,算是回应.
他走在我前面半步,时不时回头看我.
"林少爷是第一次来迎客峰吧?"
"嗯."
"这里其实挺好的."他话很多,"灵气比山下浓,吃的也比山下好.就是规矩多了点."
我没接话.
他继续说:"不过林少爷是赵师兄亲自关照的人,肯定没问题."
这话里有话.
我看了他一眼.
他正咧嘴笑,眼睛眯成两条缝.
"到了."他指着前面.
那是一排很旧的平房.
青瓦上长着青苔,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.
一共六间,我住最左边那间.
赵四掏出钥匙开门.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.
屋里很暗.
只有一扇小窗,透进微弱的光.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.
床上的被褥是新的,但布料粗糙.
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一个茶壶,两个茶杯.
"条件简陋,林少爷多包涵."赵四说,"需要什么尽管吩咐."
"这样就很好了."我说.
"那您先休息."他退到门口,"午饭的时候我来叫您."
门关上了.
我站在原地,没动.
屋里有一股霉味.
混合着新被褥的浆洗味.
我在床边坐下,床板很硬.
伸手摸了摸被褥,布料确实粗糙,但还算干净.
我躺下来,盯着屋顶.
屋顶的椽子很旧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.
蜘蛛在角落结了网.
我闭上眼睛.
脑子里闪过赵元昊的笑容,赵四的黄牙,还有山脚下那两个外门弟子冰冷的眼神.
这里比林家更压抑.
林家至少还有表面的温情.
这里连表面都没有.
一切都是明码标价.
赵元昊的"照顾",赵四的"伺候",都是交易的一部分.
而我,是交易品.
不知道躺了多久,外面传来脚步声.
不止一个人.
说话声很轻,但能听清.
"又来一个?"
"嗯,西边那间."
"谁家的?"
"林家."
"林家?那个末流家族?"
"对."
"赵师兄亲自送来的?"
"嗯,还安排了赵四."
"啧,看来不简单."
"简单不简单不知道,反正住西边,你懂的."
脚步声远了.
我睁开眼.
西边.
不受重视的客人.
但赵元昊又亲自安排,还派了赵四.
这矛盾.
他是想让我知道,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,但又在他的掌控之中.
我坐起来,从怀里掏出"东华风物志".
翻开迎客峰那部分.
又看了一遍.
西边客舍,靠近后山.
后山是禁地,有阵法守护.
擅闯者,废去修为,逐出宗门.
我把书合上,放回怀里.
然后走到窗边.
窗户很小,只能看到外面一小片空地.
空地上长着杂草,几块石头散落着.
再远处是树林,很密.
我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边.
从储物袋里拿出茶壶,倒了一杯水.
水是凉的.
喝了一口,有点涩.
我放下杯子,开始检查房间.
墙壁很厚,敲上去声音沉闷.
地面是青石板,接缝处有灰尘.
床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几团蛛网.
桌子抽屉里什么都没有.
检查完,我坐下来.
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干粮,慢慢吃.
干粮很硬,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.
吃完,我收拾好,继续坐着.
等.
等赵四来叫午饭.
等赵元昊的下一步.
等这个陌生环境露出更多破绽.
时间过得很慢.
窗外的光从微弱到明亮,再到开始偏斜.
终于,敲门声响起.
"林少爷,该用午饭了."
是赵四的声音.
我起身开门.
赵四站在门外,还是那副咧嘴笑的样子.
"食堂在东边,有点远,我带你过去."
"好."
路上遇到的人多了些.
有穿着道袍的外门弟子,有杂役,还有几个像我一样穿着便服的年轻人.
他们看到我,眼神各异.
有的好奇,有的冷漠,有的带着审视.
赵四在我旁边小声介绍:"那几个穿蓝衣服的,是附近小家族的子弟.穿灰衣服的,是散修.穿道袍的,都是外门师兄."
我点点头.
食堂很大,能容纳上百人.
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.
赵四领着我走到打饭的窗口.
饭菜很简单.
一荤一素,一碗米饭.
荤菜是炖肉,素菜是炒青菜.
肉炖得很烂,没什么味道.青菜炒得发黄.
我端着托盘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.
赵四坐在我对面.
他吃得很快,吧唧嘴.
我吃得很慢,一边吃,一边观察.
食堂里很吵.
说话声,碗筷碰撞声,脚步声.
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些东西.
"听说这次选拔,内门只收二十个."
"二十个?去年不是收了三十个吗?"
"今年改了规矩."
"那完了,我肯定没戏."
"也不一定,听说有几个家族已经打点好了."
"打点?怎么打点?"
"这你就别问了."
"..."
另一桌.
"西边那间住人了?"
"嗯,今天刚来的."
"谁啊?"
"林家的,叫林玄."
"林玄?没听说过."
"我也没听说过,但赵师兄亲自送来的."
"赵师兄?那得注意点."
"注意什么?住西边,能有什么出息."
"也是."
我低头吃饭.
肉很柴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.
赵四吃完,抹了抹嘴:"林少爷,您慢慢吃,我在外面等您."
他起身走了.
我继续吃.
把饭菜都吃完,一粒米都不剩.
然后端着空盘子去回收处.
走出食堂,赵四果然等在门口.
"下午有什么安排?"他问.
"回房间休息."我说.
"好."
回去的路上,赵四话少了些.
可能觉得我太闷,没什么意思.
到了房间门口,他停下:"林少爷,晚上我来送热水."
"有劳."
我进屋,关上门.
没锁.
这里不需要锁.
我坐在椅子上,从怀里掏出"东华风物志".
这次没看迎客峰的部分.
而是翻到了青云宗.
青云宗,东华神洲二流宗门.
辖下七十二峰,弟子三千.
宗主云阳真人,金丹后期修为.
下面有四大长老,都是金丹初期或中期.
外门弟子八百,内门弟子两百.
其余都是杂役和附属家族子弟.
我看了很久.
直到天色暗下来.
油灯的光很弱,勉强能看清字.
我合上书,揉了揉眼睛.
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.
外面已经完全黑了.
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.
树林黑漆漆的,像一团墨.
我站了一会儿,准备转身.
突然,心里一动.
那种感觉又来了.
有人在看我.
不是赵四.
赵四的脚步声我能听出来.
这个视线很隐蔽,但很专注.
从树林的方向.
我保持姿势没动,只是微微侧头,用眼角余光扫过去.
什么都看不到.
只有黑暗.
但我能感觉到.
那道视线还在.
我转身,回到桌边,吹灭油灯.
屋里陷入黑暗.
我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.
闭上眼睛.
耳朵竖起来.
外面的风声,虫鸣声,树叶摩擦声.
还有...
很轻的呼吸声.
离窗户不远.
我数着呼吸的节奏.
很平稳,很有规律.
是练过的人.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.
直到后半夜,呼吸声才消失.
我睁开眼,看着黑暗.
第一天.
监视就开始了.
而且不止一个.
赵四在明.
这个人在暗.
赵元昊,你到底想干什么?
我不知道.
但我知道,我必须更小心.
比在林家时还要小心.
这里的水,真的很深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