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整,敲门声准时落在江敛的房门上.
三下一组,节奏均匀,力道恰到好处——不会太重惊扰梦中人,也不会太轻让人听不见.
"江先生,早餐已经备妥了."陈伯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"少爷在餐厅等您,吩咐我务必叫您起身,莫要误了您的事."
江敛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应答,翻了个身,慢吞吞地从柔软的大床里坐起来.棉质睡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垂着,遮住了半只眼睛,眼角还沾着一点眼屎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.
这副模样,和昨晚那个妆容精致,举止得体的小明星,简直判若两人.
他揉着眼睛走到门口,打开门时,陈伯恰好抬眼看来.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半秒,没有嫌弃,反倒多了几分打量.
这一周来,江敛住在顾家,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维持镜头前的精致.该吃就吃,该喝就喝,困了就睡,偶尔还会趿着拖鞋在走廊里晃悠,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墙壁上的挂画.浑身透着一股松弛的烟火气,和那些围着顾衍舟转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莺莺燕燕,截然不同.
陈伯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那些圈子里的虚伪与刻意,干净得有些刺眼,那份不加掩饰的真实,反倒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心.
江敛踩着虚浮的步子下楼.
餐厅里暖光已经亮了起来,顾衍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,指尖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财经报纸.晨光透过薄纱窗帘,落在他浅灰色的家居服上,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.他没有坐轮椅,后背微微靠着餐椅,姿态慵懒却依旧挺拔.
"早."江敛打了个绵长的哈欠,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,毫不客气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随手拿起一片烤得金黄的吐司,咬了一大口.
顾衍舟从报纸上方抬眼,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:"昨晚没睡好?"
"还行吧."江敛含着吐司含糊地说,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,"做了个噩梦,折腾得有点累."
"什么梦?"
"能什么梦,就是梦见有人站在我窗户外面,直勾勾地盯着我看,怪渗人的,吓了我一跳."江敛说着,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大口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眼角的余光也顺势扫向对面的顾衍舟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色,试图从那副温和的眉眼间,捕捉到一丝试探或异样的痕迹.
顾衍舟放下报纸,忽然笑了.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眉眼间的冷意散了些,却莫名让江敛的心猛地一沉.
"说不定,那不是梦."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悦耳,像大提琴的低吟,一字一句,都像敲在江敛的心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.
江敛端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秒,抬眼看他:"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."顾衍舟垂下眼睫,端起柠檬汁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只是昨晚失眠,去花园里走了走,恰好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."
他强装镇定,抬眼看向顾衍舟,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:"顾总大半夜不睡觉,在花园里溜达什么?你身子骨不是一直不好吗,这么凉的天,就不怕着凉,加重病情?"
顾衍舟轻轻咳了两声,眉眼瞬间染上几分倦意,那副病弱的人设拿捏得恰到好处:"失眠是老毛病了.夜里躺不住,去花园里吹吹风,反倒能清净些,也能稍微缓解一下失眠的症状."
江敛"哦"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啃吐司,咀嚼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加快了.
心底的算盘在飞速运转:他说看到我房间的灯亮了——是真的看到了,还是在试探我?如果他真的在窗外站了一会儿,会不会看到我在写东西?
应该不会.我当时关了主灯,只开了床头的小夜灯,窗帘也只拉了一条窄缝,光线暗得很.他就算站在外面,也看不清里面的动静.
更何况,他若是真的发现了什么,现在也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和我一起吃早餐.
这般想着,江敛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.
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,陈伯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壶走了进来.壶里装着淡黄色的柠檬汁,澄澈透亮,杯底还沉淀着少许细碎的柠檬果肉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清新又酸涩的香气.
"江先生,顾少爷,这是今早我去早市挑的新鲜柠檬,现榨的汁,您二位尝尝鲜."陈伯笑着给两人各倒了一杯.
江敛看着面前那杯柠檬汁,鼻尖萦绕的酸涩香气,瞬间勾起了昨晚的记忆——他躲在房间里,借着微弱的光线,用柠檬汁在便签纸上写密信.指尖沾着酸涩的汁液,连呼吸里都带着淡淡的柠檬味,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,被人察觉.
江敛垂着眼,指尖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沿,实则稳稳按捺住心底一闪而过的警觉,没有丝毫慌乱外露,只凭眼角余光,不动声色地扫过顾衍舟手边的柠檬汁杯,又快速掠过对方的眉眼,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的神色.
他缓缓端起杯子,抿了一小口.酸涩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炸开,酸得他眉头紧紧皱起,眼角都泛了红:"太酸了!"
顾衍舟侧头看他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,他没有多言,只是伸手将自己面前的白瓷糖罐轻轻推了过去,糖罐上雕着简单的缠枝纹,指尖触到罐身时,还带着一点凉意:"加点糖,会好很多."
江敛立刻挖了一勺白糖放进杯子里,搅拌融化后,又喝了一口.酸涩中混着淡淡的甜意,口感好了不少.
他放下杯子,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,顾衍舟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:
"江敛."
"嗯?"江敛下意识应了一声.
"以后想喝柠檬汁,跟我说一声就行." 顾衍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,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.
江敛愣住了:"啊?"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半夜榨柠檬汁?难道...他昨晚一直没睡,一直在留意自己的动静?
顾衍舟端起自己面前的柠檬汁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"不用半夜自己榨.大晚上的,榨汁机的声音太吵,我在隔壁房间听得一清二楚."
江敛手里的吐司"啪嗒"一声掉在桌上.他慌忙用手去接,指尖冰凉,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浸湿了睡衣的后领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.
他昨晚榨柠檬汁的时候,确实用了厨房的榨汁机.那玩意儿启动起来,电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确实不小.可那是凌晨两点,正常人早就睡了,谁会特意留意隔壁的动静,甚至清晰地听到榨汁机的声音?
除非——那个人当时也没睡.
而且,就醒在隔壁,甚至可能,一直盯着他的房间.
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那个模糊的窗外影子,闪过自己写到一半突然顿住的手,闪过那滴不小心洇在纸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的柠檬汁,闪过自己藏密信时的慌乱与谨慎.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碎片,瞬间被串联起来,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,不寒而栗的念头.
他猛地抬起头,正对上顾衍舟的眼睛.
那双眼睛依旧温和,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,可此刻看来,那笑容底下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——了然,玩味,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.
"下次想喝,跟我说就好."顾衍舟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,"别自己动手,榨汁机太沉,榨久了手会酸."
江敛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僵硬的干笑:"顾总...真体贴."
"应该的."顾衍舟放下柠檬汁杯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"毕竟你是未来的顾太太,照顾你是我的本分."
这句话,和他们第一次在洗手间见面时说的话,一字不差.
可此刻听来,江敛却没有了当时的尴尬与戏谑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,顺着脊背往上爬.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一开始,就落入了某个无形的圈套.而他,却毫无察觉,像个跳梁小丑一样,在对方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着自己的小心思.
吃完早餐.
江敛站起身,准备告辞去"剧组试镜".
——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,也是他逃离顾家,平复心绪的唯一办法.
"对了."顾衍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,"那份股份转让协议,我已经让周助拟好了."
江敛的脚步顿了一下.
"百分之十五的顾氏股份."顾衍舟端起牛奶杯,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昨晚刚签完字.你要是今天有空,可以让林光陪你看一眼,确认无误后,签字确认就好."
江敛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.
顾衍舟的表情很平静,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,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转让价值数亿的股份,而是在问"今天想吃什么早餐".
"顾总,"江敛眯了眯眼,"你就不怕我是骗子?骗了你的股份就跑?"
顾衍舟抬眼看他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:"你跑得掉吗?"
语气很轻,像是在开玩笑.
但江敛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——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笃定.仿佛在说:不管你跑到哪里,我都会找到你,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掌控.
他忽然有点后悔接下这个任务了.他以为自己是来试探顾衍舟的,却没想到,从一开始,自己就被对方牢牢掌控在手中,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.
"行吧,"江敛耸了耸肩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,"那我就不客气了.顾总大方,我收着就是,反正不吃亏."
他转身往外走,身后又传来顾衍舟的声音:
"江敛."
"嗯?"
"别让我等太久."
江敛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:"知道知道,签字画押,跑不了."
可当走出餐厅的那一刻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与冰冷,眉峰紧紧皱着,眼底满是深思与警惕.
百分之十五的顾氏股份.
这个男人,到底在想什么?
是真的想把他绑在身边,还是另有所图?这份股份,到底是"聘礼",还是一条用来束缚他的绳子?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旋,让他越发看不透顾衍舟这个人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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