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我就醒了.
不是自然醒,是被外面隐约的动静吵醒的.
我坐起身,侧耳听.
脚步声,压低嗓门的说话声,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脆响.
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.
看来,睡不着的不止我一个.
我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.
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.
都是旁系子弟,住在这一片.平时这个点,院子里静悄悄的,大家都在抓紧时间睡觉,或者偷偷修炼.
今天不一样.
三五成群,聚在一起.
有人反复擦拭着剑,动作很慢,很用力.有人闭着眼,嘴唇微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.有人来回踱步,脚步很轻,但停不下来.
空气里飘着一种味道.
紧张,压抑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.
我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,舀了瓢水,洗了把脸.
水很凉,激得我清醒了些.
"林玄."
有人叫我.
我回头,是林远.他站在不远处,脸色有点白,眼圈发黑,一看就是没睡好.
他手里也拿着剑,剑鞘上的花纹被他擦得锃亮.
"嗯."我应了一声.
"你...准备得怎么样?"他问,声音有点干.
"还行."我说.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剑.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.
他第一轮就抽到了一个炼气三层的嫡系,几乎没胜算.但他还是报名了,因为小比前十有奖励,哪怕只是最末等的第十名,也能拿到几块下品灵石和一瓶聚气丹.
对旁系来说,那是几个月的修炼资源.
他需要那些东西.
我也需要.
但我们都没说.
有些话,说出来也没用.
"林玄哥."
又一个声音.
我转头,看见林小雨从她屋里出来.她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布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抱着一个小布包.
她走到我面前,把布包递过来.
"什么?"我问.
"我...我昨晚蒸的灵米糕."她小声说,脸有点红,"加了点蜂蜜,能补充点体力.你...你带着吧."
我愣了一下.
灵米糕不值钱,但蜂蜜是稀罕物.她攒了多久才攒出这么一点,我知道.
"你自己留着吃."我说.
"我吃过了."她坚持把布包塞进我手里,"你拿着.今天...今天要打很久."
布包还带着点温热.
我看着她,她眼神很认真,还有点躲闪.
"谢谢."我说.
她笑了,笑得很浅,但眼睛亮了一下.
然后她转身跑回自己屋里,关上了门.
我把布包收进怀里.
温热的感觉透过衣服,传到胸口.
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.
气氛也越来越沉.
没人高声说话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.偶尔有眼神交汇,很快又错开.大家都绷着,像拉满的弓弦.
我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.
主院方向,已经能看到人影晃动.嫡系子弟们也开始聚集了.
他们那边,气氛不一样.
我能听到笑声,还有毫不掩饰的谈论声.
"林峰哥这次肯定第一了."
"那还用说?炼气四层,谁打得过?"
"听说头名奖励里有观摩青云宗选拔的名额?"
"嘘——小声点,还没正式公布呢."
"怕什么?反正也轮不到我们..."
声音断断续续,顺着风飘过来.
我靠在门框上,静静听着.
观摩青云宗选拔的名额.
果然.
坊市茶馆里听到的消息,不是空穴来风.
林家这次小比,头名奖励里,很可能就包含了这个.
怪不得林峰那么拼命.
怪不得灰袍老者会出现在高台上.
怪不得气氛这么诡异.
一切都有了解释.
我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.
心里那点侥幸,彻底没了.
这不是普通的小比.
这是一张门票.
一张通往更大舞台,也可能通往更危险境地的门票.
我必须赢.
至少,必须拿到前十.
正想着,远处传来一阵骚动.
我抬眼看去.
林峰来了.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劲装,腰佩长剑,步伐沉稳.身边跟着几个嫡系子弟,众星捧月一般.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很淡,扫过我们这边院子时,连停顿都没有.
就像看一堆石头.
他走过去,主院那边的声音更大了.
"林峰哥!"
"峰哥早!"
"今天看你的了!"
奉承声,恭维声,此起彼伏.
林峰只是微微颔首,径直走向练武场方向.
他身后,一个瘦高个的嫡系子弟回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.
那是林浩,林峰的跟班之一,炼气三层.
上次小比,他输给了林峰,之后就彻底成了林峰的拥趸.
他看我们的眼神,像看垃圾.
我移开视线,不再看他.
没必要.
练武场那边,已经有人开始布置了.
擂台重新加固过,四周插上了新的旗子.高台上,摆好了桌椅,家主和几位长老应该会坐在那里观战.
灰袍老者呢?
他还会来吗?
我正想着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.
回头,是林大勇.
他今天也收拾得利索,粗布衣服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.他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,棍头用布条缠了好几层.
"看什么呢?"他问,声音粗哑.
"没什么."我说.
"紧张?"他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"我也紧张.手心都是汗."
他摊开手,果然,掌心里湿漉漉的.
"但没办法."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"该上还得上.赢了有肉吃,输了...也就那样."
他说得轻松,但眼神很沉.
我知道他家里情况.他爹前年进山采药,被妖兽伤了腿,一直没好利索,干不了重活.家里就靠他和他娘撑着.
他需要小比的奖励,比谁都需要.
"你第几轮?"我问.
"第三轮."他说,"对手是林虎,炼气二层巅峰.我...我尽力吧."
他握紧了木棍.
我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.
有些安慰,说出来反而苍白.
太阳渐渐升高.
院子里的人开始往外走,三三两两,往练武场去.
我也跟着人群走.
路上遇到不少人.
有认识的,有点头之交的,也有完全陌生的.
但今天,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.
紧绷,凝重,眼神里藏着各种情绪:渴望,畏惧,不甘,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.
练武场很快就挤满了人.
擂台周围,里三层外三层.
嫡系子弟们占据了最好的位置,靠近擂台,视野开阔.旁系子弟们则被挤到外围,踮着脚才能看到擂台中央.
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,站定.
这里离擂台远,但能看到高台,也能看到大部分参赛者的动向.
林峰站在擂台左侧,闭目养神.他周围空出一圈,没人敢靠近.
林浩和其他几个嫡系站在他身后,像护卫一样.
擂台右侧,站着另外几个炼气三层的嫡系,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,眼神警惕.
再往外,是炼气二层的,包括我在内.
大家站得很散,没人说话.
空气里的紧张感,几乎要凝成实质.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开始调整呼吸.
脑海里,快速过了一遍战术.
泥沼符,迷烟丸,还有那根针.
使用时机,使用顺序,可能的变数...
"家主到!"
一声高喝,打断了我的思绪.
我睁开眼.
高台上,家主林震天缓步走出.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长袍,面色肃穆.身后跟着几位长老,还有...灰袍老者.
他果然来了.
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袍,拄着那根木杖,脸上没什么表情.
但他一出现,整个练武场瞬间安静下来.
连呼吸声都轻了.
所有人都看着他.
他走到高台中央,站定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.
那目光很淡,但像有重量,压得人喘不过气.
他看了很久.
最后,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瞬.
很短,几乎察觉不到.
但我感觉到了.
心脏猛地一跳.
他移开视线,看向家主.
林震天上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.
"今日,家族小比,正式开始."
他的声音不大,但用灵力送出,清晰地传遍全场.
"规则,与往年相同.抽签对决,胜者晋级,败者淘汰.可使用任何手段,但不得故意伤人性命,违者严惩.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.
"此外,本次小比头名,除常规奖励外,还将获得一个额外奖励——"
他故意停了一下.
全场鸦雀无声.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.
"——观摩青云宗外门弟子选拔的资格."
话音落下.
死寂.
然后,轰的一声,炸开了.
"什么?!"
"青云宗?!真的假的?!"
"观摩资格...那是不是意味着,有机会被青云宗的执事看中?"
"天啊..."
议论声,惊呼声,混杂在一起.
我看到林峰的嘴角,微微勾起.
他早就知道了.
其他嫡系子弟,有的震惊,有的狂喜,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.
旁系这边,则是一片死灰.
希望,彻底破灭了.
头名?观摩资格?
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
那是林峰的囊中之物.
是嫡系之间的游戏.
我们,只是陪衬.
我站在人群里,听着周围的叹息和低骂,心里却很平静.
早就猜到了.
只是现在,确认了而已.
高台上,林震天抬手,压下了喧哗.
"安静."
他声音一沉,练武场再次安静下来.
"现在,开始抽签."
一个管事捧着签筒,走到擂台边.
参赛者们依次上前,抽签.
我抽到了七号.
第一轮,对手是...林浩.
那个刚才用讥诮眼神看我们的嫡系,林峰的跟班.
我抬起头,看向擂台左侧.
林浩也正看着我.
他笑了.
笑得很冷,很得意.
他冲我做了个口型.
我看懂了.
他说:"你完了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