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江敛坐在自己的公寓里,面前摊着一堆资料,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,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,停留在顾氏集团的相关页面.
"咔哒"一声,公寓门被推开.
林光顶着两个黑眼圈,像只被榨干了的仓鼠,有气无力地汇报:"老板,这是顾衍舟过去五年的全部资料——银行流水,医疗记录,行程轨迹,社交关系,能查的我都查了."
江敛伸手接过那沓厚厚的资料,一页页翻看着,眉头越皱越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.
太干净了.
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人.
顾衍舟,二十九岁,十八岁时父母双亡,接手顾氏集团.此后十一年,顾氏在他的"名义管理"下,业绩平稳,不好不坏,堪堪维持着豪门的面子.他父母的车祸至今仍是悬案,最终以"意外"结案,这让江敛心底多了一丝疑虑.
医疗记录显示,他二十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,此后身体每况愈下,三年前开始依赖轮椅出行.病历上的诊断书厚达十几页,从慢性肺炎到心律不齐,从腰椎问题到免疫系统紊乱,活脱脱一本疑难杂症大全,连顶尖专家都标注"预后不佳".
行程轨迹更无聊——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在家里,百分之十五的时间在医院,且每次只有老管家陈伯陪同;剩下的百分之五,偶尔出席一些不得不去的公众场合,全程沉默,散场后便匆匆离开.
社交关系几乎是零.没有朋友,没有情人,没有商业伙伴以外的任何往来,唯一的联系人,就是老管家陈伯和助理周明宇.
"这人有意思."江敛放下资料,往椅背上一靠,指尖轻轻敲击着茶几,"活得像个透明人,却又偏偏站在豪门顶端,太矛盾了."
林光凑过来:"老板,你是不是怀疑他有问题?"
江敛看了他一眼:"你觉得呢?"
林光挠挠头:"我觉得… 他挺可怜的啊.年纪轻轻就病成这样,还没朋友没家人,天天一个人待着,换我我早抑郁了."
江敛没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咖啡杯,抿了一口凉透的咖啡.他想起三天前在私人会所的洗手间,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,眼神却深不见底.
林光说的没错,从表面看,顾衍舟确实是个可怜人.但正是这种"太可怜"的感觉,让他觉得不对劲.
一个人,如果没有任何社交,没有任何破绽,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——那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他是圣人,要么他是高手.
顾衍舟明显不是圣人.他能在接手顾氏后稳住局面,就足以说明,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无害.
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.
江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忽然问:"他在家都干什么?"
林光翻了翻记录:"呃...看书,养花,偶尔看看电影.哦对了,他有个老管家,叫陈伯,跟了他二十多年了,是他父母生前的老部下,对他忠心耿耿."
"家里的安保呢?"
"很普通,就几个保安,连专业安保团队都没有,别墅里的监控也很少,只有大门和院子里有两个."林光挠了挠头,"我也觉得奇怪,这么有钱的人,安保怎么这么薄弱?"
江敛挑了挑眉.
一个身家百亿的病弱总裁,住在一个安保薄弱的别墅里,没有任何保护措施?
这要么是心大,要么是...
他根本不需要.
江敛想起洗手间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和那句轻描淡写的"我数过了" ,或许,这一切都是假象.
"林光,"他站起身,顺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,目光坚定,"帮我约顾衍舟."
林光一愣:"啊?约他干什么?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他和洗钱组织的关系,这么贸然接触,会不会打草惊蛇?"
江敛拿起那张名片,对着光看了看,嘴角勾起一抹笑:"打草惊蛇又何妨?我倒要看看,这个'病美人'总裁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.去给我的 '金主爸爸 ' 回个话,就说我接受他的提议."
见面的地点约在顾家别墅.
江敛故意迟到了十五分钟——这是他的小策略,给对方一个"我不上心"的印象,降低防备.他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轿车,沿着西山的盘山公路行驶,沿途的香樟树遮天蔽日.
但当他的车停在别墅门口时,他发现自己那点小心思,可能又被算到了.
顾衍舟就坐在门口的轮椅上,膝盖上依然搭着那条薄毯,手里捧着一本书,像是在等人.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偏淡,唯有一双眼睛,深邃得像寒潭.
看到江敛下车,他抬起眼,唇角微微上扬:"来了?"
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"今天天气不错".
江敛压下心底的诧异,快步走过去,笑得灿烂:"顾总亲自迎接,我这面子够大的."
顾衍舟合上书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说:"你迟到了十五分钟."
江敛面不改色:"堵车."
"从你公寓到这里,正常车程二十五分钟.你出发的时间是三点十五分,如果不堵车,应该在三点四十到."顾衍舟的语气依然平静,"但你三点五十五分才到.也就是说,你故意在路上磨蹭了十五分钟."
江敛:...
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的小把戏,在这个人面前如此可笑.
顾衍舟看着他微微僵住的表情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:"是想让我觉得你不上心,降低防备?"
江敛觉得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.
这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?!
但他不能认输.江敛迅速调整表情,笑得更加灿烂:"顾总真厉害,连我几点出门都知道.怎么,派人跟踪我?"
"不用跟踪."顾衍舟说,"你下车的时候,鞋底有咖啡店门口那种防滑垫的纹路.那家咖啡店在你公寓楼下,你出发前应该去买了杯咖啡.买咖啡需要三到五分钟,加上你故意磨蹭的时间,正好十五分钟."
江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.
还真是.
他抬起头,看着轮椅上那个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,忽然有点想给他鼓掌.
"顾总观察力这么强,怎么不去当侦探?"他问.
顾衍舟轻轻笑了一声:"侦探赚得少."
江敛:...
行,你赢了.
陈伯从别墅里走出来,恭敬地弯了弯腰:"少爷,江先生,外面风大,快进屋吧."
别墅内部比江敛想象的要朴素.
没有金碧辉煌的装修,没有名贵古董的堆砌,只有简单舒适的家具,和随处可见的绿植.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整个客厅明亮而温暖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.
顾衍舟的轮椅停在沙发边,抬手示意江敛坐.
"喝茶还是咖啡?"他问.
江敛刚想说"茶",就听见顾衍舟补充道:"茶是今年的龙井,咖啡是牙买加蓝山.建议你选茶,因为你喝咖啡只加糖不加奶,而我这里只有奶没有糖."
江敛:...
他深吸一口气:"顾总,你到底调查了我多少?"
顾衍舟没有回答,只是给他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.
动作很慢,很轻,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茶杯,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宝物.
"不多."他抬起眼,"只是该知道的,都知道了."
江敛接过茶杯,盯着他的眼睛:"那你知不知道,我接近你,是有目的的?"
这话说得直接,是他临时决定的.
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出击.他倒要看看,这人到底能算到哪一步.
顾衍舟闻言,眼睫微微垂了垂,像是在思考什么.然后他抬起眼,目光与江敛对视,语气依然平静:
"知道."
江敛一愣.
顾衍舟继续说:"你的目的,应该是查我和国际洗钱组织的关系吧?"
江敛的瞳孔微微收缩.
顾衍舟看着他这个反应,唇角弯了弯:"别紧张,我不会问你是谁派来的.各取所需,很正常."
他把茶杯往江敛的方向又推了推:"我说过,契约伴侣.你帮我应付家里和董事会,我给你资源和...掩护."
"掩护?"江敛抓住这个词.
顾衍舟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:"你不是需要一个正当理由留在我身边吗?'顾太太' 这个身份,够正当吗?"
江敛沉默了.
他现在只有两种选择:承认,或者否认.
如果否认,他就失去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.但如果承认...
他看着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忽然笑了:"顾总,你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?"
顾衍舟也笑了.
这一次,他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,眼尾弯起的弧度里,甚至带着一丝...愉悦?
"想杀我的人很多."他说,"但你是第一个,让我愿意把刀递给你的."
这话说得太暧昧,暧昧到江敛都愣了一下.
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.
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.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动顾衍舟膝上的薄毯一角.
江敛看着那个毯角,忽然想起资料里写的——"三年前开始依赖轮椅".
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:"你的腿,是真的还是假的?"
问完他就后悔了.
这话太冒犯了.
但顾衍舟没有生气,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语气淡淡:"真的."
江敛看着他,等着下文.
顾衍舟却不再解释,只是抬起眼,看着江敛:"如果我说,我这双腿,是替别人废的,你信吗?"
江敛心头一跳.
顾衍舟又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自嘲:"算了,不说这个.说正事吧——契约期一年,你需要出席的场合我会提前通知,你需要做的,就是在我身边扮演一个合格的伴侣.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敛脸上:"成交吗?"
江敛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谜团.
一个病弱的总裁,却有着惊人的洞察力.
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,却对他这个"别有用心者"敞开门.
一个坐着轮椅的人,却说自己的腿是"替别人废的".
他到底是谁?他到底想要什么?
江敛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.
但正因如此,他才更想留下来.
"成交."他说.
顾衍舟的眼底,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快得几乎看不清.
"那从现在开始,"他伸出手,"请多指教,未来的顾太太."
江敛握住他的手.
那只手,比想象中要有力得多.
正事谈完,顾衍舟脸色愈发苍白,呼吸也有些急促,语气带着一丝疲惫:"我有点累了,让陈伯送你出去吧."
江敛跟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往门口走,余光却一直打量着四周.
这就是陈伯,资料里说的那个老管家.
看起来七八十岁了,走路微微有些驼背,但眼神很亮,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浑浊.
"陈伯."江敛忽然开口.
老人停下脚步,回过头,笑眯眯的:"江先生有什么吩咐?"
江敛指了指走廊墙上的一幅画:"这幅画是顾总的收藏?"
陈伯看了一眼那幅画,点点头:"是的,是少爷母亲留下的.顾太太生前最喜欢栀子花,这幅画是她好友送的,少爷一直很宝贝."
江敛"哦"了一声,装作不经意地问:"顾总的母亲,是什么样的?"
陈伯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笑:"是个很温柔的人.和少爷一样,喜欢看书,喜欢养花.那时候顾家很热闹,少爷也很活泼,只是顾太太走后,他就变沉默了."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"少爷和他母亲,很像."
江敛还想再问,陈伯却已经继续往前走:"江先生,这边请."
送到门口,陈伯忽然说了一句:"江先生,少爷他...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,笑那么多次了."
江敛愣了一下.
陈伯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:"以后,麻烦您多照顾少爷.他看着坚强,其实心里… 很孤独."
江敛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.
陈伯已经转身,慢慢走回屋里去了.
门在他身后关上.
江敛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.
那个在洗手间里把他从头算到尾的人,那个有着深不见底眼睛的人,那个说"你是第一个让我愿意把刀递给你的"的人——
在陈伯嘴里,怎么就成了一个很久没笑过的可怜人?
"老板?"林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"站这儿干嘛呢?走啊."
江敛回过神,看了一眼车窗里自己的倒影,忽然笑了一声:"林光,你说,有没有一种可能,这个顾衍舟,从头到尾都在演我?"
林光眨巴眨巴眼:"啊?不会吧?他看起来那么弱,连陈伯都这么说,总不能连陈伯都一起演吧?"
江敛没解释,拉开车门坐进去.
车子发动,驶离别墅.
他没有回头,所以没有看到——
别墅二楼的窗户边,一个人影静静坐在那里,目送他的车远去.
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,那个人才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.
那只手,刚才握过江敛的手.
"周助."他开口.
周助从旁边出现:"老板."
"把东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,按照江敛的喜好布置,以后那是他的房间."顾衍舟说.
周助愣了一下:"老板,您这么快就确定他会住进来?"
顾衍舟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,唇角微微上扬.
"他会来的."
当晚,江敛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.
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.
顾衍舟说"你故意迟到了十五分钟"时的表情.
顾衍舟说"你是第一个让我愿意把刀递给你"时的眼神.
顾衍舟说"我这双腿,是替别人废的"时的语气.
还有陈伯那句"少爷很久没有笑那么多次了".
他把这些片段翻来覆去拼在一起,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.
这个人,到底是谁?
他拿起手机,看着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.
犹豫了三秒,他拨了过去.
电话响了两声,通了.
那边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一丝笑意,还有一丝刚睡醒的沙哑:"怎么,刚分开就想我了?"
江敛:"...顾总,你能不能正经点?"
"好."顾衍舟的语气瞬间变得正经,"什么事?"
江敛沉默了一下,问:"你今天说,你的腿是替别人废的.那个人,是谁?"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.
久到江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,轻得像一声叹息:
"一个,我欠了他一辈子的人."
江敛的心跳漏了一拍.
"江敛."顾衍舟忽然叫他的名字.
这是第一次,他叫他的名字,不是"顾太太",不是"未来的合作伙伴",而是——
江敛.
"什么?"
电话那头,顾衍舟的声音很低,很轻,却字字清晰:
"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接近你,也是有目的的.你会怎么办?"
江敛愣住了.
他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电话里已经传来忙音.
顾衍舟挂了.
江敛看着手机屏幕,久久没有动.
窗外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.
他忽然想起白天,顾衍舟在阳光下看他的眼神.
那眼神里,有他读不懂的东西.
像是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来了.
又像是,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,藏在最深的地方.
江敛把手机扔到一边,闭上眼睛.
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,不知道留在顾衍舟身边,是靠近真相,还是落入圈套.
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那句话——
"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接近你,也是有目的的.你会怎么办?"
江敛在心里默默给出了答案——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,我都会找到真相!
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,这个答案,未来会让他付出怎样的代价,也不知道,他们之间,早已不止是"契约伴侣"那么简单.
如果喜欢这一章,欢迎打赏,评论,收藏哦~
